張愛玲的花蓮

我跟花蓮真的很不熟,都是為海而來,不過這次我還去了城隍廟,喝了廟口紅茶。花蓮城隍廟是花蓮市歷史最古老的廟宇,始建於1934年,供奉城隍爺日據時代差點被日本人拆掉,後來是把附近鄭聖祠祭祀的鄭成功移祀方得以保留。

1961年張愛玲唯一一次來到臺灣,當時還是大學生的王禎和充當導遊,帶她遊覽花蓮,她就曾經到過花蓮城隍廟。我踏著夕陽而來,雖然古老,但城隍廟感覺安安靜靜,絕塵於觀光客的腳步之外。我想像中的它應該是古老陳舊,香烟裊繞,空氣中有著揮不去的香霧。不過1996年此地已經整個「砍掉重練」,因此這裡也再沒有張愛玲看過的景色了。

花蓮城隍廟

張愛玲《重訪邊城》摘錄:

觀光客大都就看個教堂,在中國就是廟了。花蓮的廟比台北還更家庭風味,神案前倚著一輛單車,花瓶裡插著雞毛撣帚。裝置得高高的轉播無線電放送著流行音樂。後院紅磚闌干砌出工字式空花格子,襯著芭蕉,燈影裡偶有一片半片蕉葉碧綠。後面廚房裡昏黃的燈下,牆上掛著一串玲瓏的竹片鎖鍊,蒸饅頭用的。我不能想像在蒸籠裡怎麼用,恨不得帶回去拿到高級時裝公司去推銷,用作腰帶。純棉的瑞士花布如果亂紅如雨中有一抹竹青,響應竹製衣帶,該多新妍可喜!

花蓮城隍廟供桌上的暗紅漆筊杯像一副豬腰子。浴室的白磁磚牆。殿前方柱與神座也是白磁磚。橫擋在袖案前的一張褪色泥金彫花木板卻像是古物中的精品。又有一對水泥方柱上刻著紅字對聯。忽然一抬頭看見黑洞洞的天上半輪涼月──原來已經站在個小院子裡。南中國的建築就是這樣緊湊曲折,與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大不相同。月下的別院,不禁使人想起無數的庵堂相會的故事。 此地的廟跟台北一樣,供香客插燭的高腳蠟台上都沒裝鐵簽──那一定是近代才有的。台灣還是古風,山字架的下截補換了新木,更顯出上半的黯黑舊白木棍棒的古拙。有的廟就在木架上架隻小籐籮,想必籮中可以站滿蠟燭──一隻都沒有,但是揣度木架的部位與高矮,不會不是燭台。因陋就簡,還是當初移民的刻苦的遺風。

還有一個特點是神像都坐在神龕外,綉幔前面。乍看有點看不慣,太沒掩蔽,彷彿喪失了幾分神祕莊嚴。想來是神像常出巡,抬出抬進,天氣又熱,揮汗出力搬扛的人挨挨擦擦,會污損絲綢帳幔。我看見過一張照片上,廟門外擠滿了人,一個穿白汗背心的中年男子笑著橫抱著個長鬚神像,臉上的神情親切,而彷彿不當樁事,並不肅然。

此地的神似乎更接近人間,人比在老家更需要神,不但背鄉離井,同荒械鬥「出草」也都還是不太久以前的事,其間又還經過五十年異族的統治,只有宗教是還是許可的。這裡的人在時間空間上都是邊疆居民,所以有點西部片作風。我想起公共汽車旁的打鬥。

——張愛玲《重訪邊城》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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