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53〈手習〉

浮舟既已香消玉殞,眾人回歸日常似乎也情有可原。不過紫式部在此帖繼續書寫浮舟的故事,描述她為人所救且堅定想出家的心意。

故事要從橫川的僧都(此人原型為平安時代有名的恵心僧都(源信))說起,原本住在比叡山麓,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十妹妹,兩人一同前往初瀨寺詣拜,在回程途中因為母親身體不適,而決定借住宇治川旁熟人家先休息幾日,但因主人家不便,又尋到故朱雀院的別莊借住。

眾人正在查看院落時,竟在偏僻之處發現一個人,嚶嚶哭著,原以為是狐狸精化為人,或是樹精之類的,但後來才發現是個人,怕是被精怪拐來的,因為以前也發生過。* 僧人湊過去想看清楚,掀開衣料後看到一個臉埋在袖中哭泣的女子,「他想去看那張臉,又怕會不會像古人說的那種無眼無鼻的女鬼」**,後來確認是個人以後,盡力祈禱救治;又因為她不肯透露身分,怕她再次尋死,就將之帶回家,最後驅除她身上的惡靈(是一個遺恨的法師,已經害過大君),才逐漸好轉。

浮舟醒來後,一心求死之心也被阻擋,因此堅定地想要出家。救她的尼君,原來也是一個達官夫人,因為女兒早夭,「心中念念不忘死去的女兒,心裡老盼望著找個人來替代也好」,因此遇到浮舟後又驚又喜,也捨不得她出家,反而希望她嫁給亡女之夫中將之君,因為這位二十七八歲的中將之君深得尼君的喜愛。中將之君因為驚鴻一瞥,也對浮舟有興趣,但浮舟經歷生死,加之之前與她在一起的薰和匂宮又是那樣天仙似的人物,自然別的男人也很難再入她眼,從未親自回過和歌,每次都是尼君代回。

「此生不幸,原本要自絕,沒想到命不該絕,竟致苟延殘喘,未知前途如何飄泊?唉,真希望不再為人所見所聞,就這般棄絕於世。」面對中將之君的熱烈追求,浮舟每次祈禱都希望這種事能早日斷絕,自己能盡早出家。最終在尼君不在之時,哀求橫川僧都,落髮受戒,旁人皆嘆可惜,但她自己「卻覺得了卻一樁心事,今後再也不必操心在紅塵打滾。」因此浮舟成為《源氏物語》中一個轉變的象徵,她最終為自己做決定,不用依靠男人;浮世一遭,她雖命運坎坷,但比起其他女性都要依靠男人生活,連出家也做不了決定,浮舟真正做到決定自己的人生,而不再回頭找薰或匂宮。

落髮後,她坐在清冷的房間裡,只有寂靜陪著她習字。「遣儂身兮忘眾人,豈料初願償不得,一捨在捨兮棄紅塵。」「既覺悟兮厭浮生,曾將世間擬背棄,反反覆覆兮始告成。」詩句都在訴說想要忘卻紅塵,百轉千迴終成的無奈。中將之君再次來信,浮舟隨意在紙邊寫下和歌回復,原本希望侍女謄抄過再送出,最後侍女原樣送給了中將之君,他收到雖然歡喜,卻也明白一切已經來不及。「手習」之名,大約出於此處前後浮舟練字的情節裡。有趣的是,本帖裡裡再次提到浮舟不通音律,但卻讓她寫了好幾首和歌。她雖不能如京城貴女那樣撫琴,顯現當時成長在鄉下,不受繼父疼愛,但文墨方面還是用過心的。

原以為一切就這樣塵埃落定,不過橫川僧都前往京都為長公主治病時提到浮舟之事,皇后、與薰相好的宰相之君都聽說了此事,正在想是否要告知薰。不過薰顯然不知,依舊到宇治辦法事;直到後來才悄悄透露給薰知道,匂宮仍是蒙在鼓裡的。

浮舟雖然終於一償宿願,對於修行之事也事盡心為之,不過這世間總是會有些絲絲縷縷的消息會傳到此處,讓她受到影響。只願她能堅定心意,做獨一無二的浮舟,而不再是某某人的替身。

*註一:平安時代是一個人們普遍相信人妖共存的時代,白天人為主,晚上就是妖魔鬼怪會出現的時候,著名的「百鬼夜行」就是此時開始的,傳說百鬼會在夏日晚間出現,尤其是京都一条通更是他們的聚集所在地,但只有倒楣的夜歸人和通靈的人可以看得到它們。現在京都的大將軍八神社就是鎮守此地的神社,著名的晴明神社也在附近。

**註二:野箆坊(のっぺらぼう),外表如同普通人類,但臉上沒有五官的日本妖怪,或有一說他根本不存在,而是貉、狐、狸等動物為了嚇人而變的。小泉八雲《怪談》中有〈貉〉,就是在說貉變成無臉女嚇人的故事。

圖片取自網路:源氏物語・手習いの一場面/画・尾形月耕,藏於国立国会図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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