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51〈浮舟〉

浮舟的悲劇,從她還沒有現身就已經開始。薰期望一個大君的替身,中君也期望一個自己的替身,因為畢竟當初她是有機會跟薰在一起的,大君也曾這麼希望,只是一切不從人願罷了,《源氏物語》的替身文學真是貫徹始終。

不過出身鄉下的浮舟,只有形貌相似,內涵卻一點也不同,薰將之稱為「人偶」(「人形(ひとがた)」),她既不懂音樂,也不通香道;因此不會彈樂器,也分不出來薰和匂宮身上的香味是天生或薰香,但浮舟有她純真可愛的地方,這一點來說,或許匂宮比為情障目的薰看得更清楚。

因此當匂宮看到來自山里的信,雖未署名,但想到薰常去宇治山里就連接起來,發現浮舟原來是被薰金屋藏嬌了!賭弓*之後,匂宮從旁人處得知薰在宇治新建的住處,於是在法性寺改騎馬前往宇治,以避免被人發現。潛入之後聽到浮舟與侍女的對話,心想此時正是良機,於是便在熄燈之後,偽裝成薰的聲音,順利進到房中。眾人還以為薰這麼體貼,連夜趕來,遂退出房間,只待浮舟發現並不是薰之後,反而嚇得叫不出來。匂宮因為相思日久,日後相見困難,浮舟發現他是匂宮之後覺得非常對不起中君,結果兩個人哭成一團,但匂宮「拚此生為愛」,就算第二天一早被發現也不想離開。為愛勇往直前的匂宮,感覺有點可愛,但是一想到他常把已厭倦的情人丟到母姊處當侍女,又覺得他過度多情。

「欲約誓兮世世盟,情深愛濃意長久,未知明日兮悲浮生。」

浮舟除了自己的身分名字之外,甚麼也不肯透露,「探浮世兮不可期,豈唯生命無所定,吉士之心兮誠足悲。」這首和歌或許已經預示了浮舟的悲慘命運,唯命運從來都不是掌握在她自己手上。

這個意外之後,薰終於來到宇治。薰對浮舟本來也不是愛情,「想把她當作過訪山里時的閒談對象而已」,為免引起爭議,也無法常常來訪,但是有打算有一天要將她迎入京都。這次到來,見到浮舟神思沉重,以為這些日子未見,增添了些人情閱歷,終於有成長的感覺,之後回到京都相思更深,殊不知她心中百轉千迴地比較了匂宮和薰,兩人都是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匂宮雖狂戀自己,但終究是一場意外錯誤;若失去了薰的照顧,怕是難再找到這麼好的依靠,著實可悲。

匂宮甚麼都好,就是沉迷女色,此番也真的情根深種,找到一個地方就接了浮舟離開原本的住處。兩人搭著小船,在清晨殘月高掛之時,經過橘島,兩人吟詠了和歌,浮舟道:「樹色青兮或不改,唯此浮舟盪何方,前途茫茫兮可期待?」匂宮為了安撫她,也有意討好她,萬般柔情,言行舉止都令人著迷,幽會之後又把浮舟送回原本的住處後,情書攻勢不斷,浮舟的心更傾向匂宮。

這或許再次可見大君更適合清冷的薰,因為彼此的心意不必有這麼多作為就能明瞭。所謂靈魂伴侶,大抵是如此的吧。薰跟妻子提到想把「故人之女」接來照顧,說得相當婉轉,但二公主卻以「我連怎麼嫉妒都不懂得」回應,看來或許是不在意,抑或是對薰的感情不深,相敬如賓搭伙過生活罷了。

浮舟思慮再三,每次收到兩人的信或是消息,總是憂慮不斷,深怕與匂宮的情事會被發現。「事既至此地步,恐怕還是自殺的好,否則遲早終會醜聞傳播。」她在心中暗自決定,不管母親如何擔憂她、忙著準備薰要接她上洛之事。正在此時,薰發現了匂宮與浮舟之間的事,想起自己從前幫匂宮和中君牽線,今日卻發生這種事,不免有些看輕了浮舟。「人心真是不可恃啊。那浮舟看來十分溫順可愛,沒想到居然是個風流的女性!她倒是與匂宮挺相配,真想索性讓給他算了。不過,反正自己本來也無意待她如嬌妻,既然她是這種女人,則不妨就此待之。」如此看來,薰對大君之外的女子都無情無愛,甚至此時此語看來相當涼薄,不免令人寒心。

浮舟察覺到消息已然走漏,幾次興起了自殺之意,「從前也曾有人因受兩個男人追求,不知委身於何方,苦惱之餘投水的例子(《萬葉集》和《大和物語》都有記載)。活得久,定當會受苦無疑,然則捨棄此身又何足惜?」她就這樣一個人煎熬著,母親不在身邊,匂宮熱烈追求甚至為了見她被狼狽盤問,她更不知該如何面對一切,真的如人偶一般躺臥,不言不語,任憑旁人如何勸慰都不理睬。

「鐘聲絕兮哭聲隨,女命今盡無餘韻……」

*賭弓是平安時代宮中的行事,也出現在42帖〈匂宮〉,一般都是在正月十八日,由左右近衛府派出舍人代表,舉行射箭比賽。勝利的人將可以得到賭物(のりもの)賞賜,敗者就罰酒。勝利的一方會在自宅中舉行宴會,就稱為「還饗」。

圖片取自網路:源氏物語図屏風・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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