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浪擊秋津島：與謝蕪村俳句475首》

在備課時，看見與謝蕪村所畫《蕪村妖怪繪卷》裡的「化貓」，寫著「貓夜復一夜的出來跳舞（夜な夜な貓またあまた出ておどりける）」，正與桌邊的俳句選集相映對。

如夢似幻──
輕捏著
一隻蝴蝶 (205)

與謝蕪村（1716-1783）是誰呢？他被稱為是與與松尾芭蕉齊名的俳句大師，是日本古典俳壇三大家之一，他出生於普通人家，年輕時就對繪畫很有興趣，並且得到「狩野派」畫家的指點；之後於江戶投身俳句流派「夜半亭」創始人早野巴人（師承芭蕉弟子寶井其角）門下，得到了棲身之所與心靈歸處。蕪村此俳號出自於陶淵明《歸去來辭》：「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二十五至四十五歲之間，多以畫為主，但也學漢詩，寫俳句。

然其一生終究是詩畫雙絕，「俳中有畫，畫中有詩」，句中充滿了色彩與畫面，風格浪漫，詩意鮮活，與芭蕉的寂、雅、幽玄、消極不同的是，蕪村文字充滿了明亮、美麗，也多寫春夏之景。在他的句子之中，充滿了鮮明的形像與動態感，好像在月光下，貓和杓子都真的跳起舞來：

月夜將盡──
貓啊、杓子啊……大家
一起來跳舞 (152)

這裡運用了日本成語中的「猫も杓子も」，有大家一起來跳舞之意，但放在月光之下，卻更顯奇異，好像貓咪與杓子（付喪神之屬）真的會跳起舞來。另外我也很喜愛這宛如森林精靈玩耍的場景：

狐狸嬉遊於
水仙花叢間──
新月淡照之夜 (266)

讀起來好像凱爾特女神隨時會降臨，這也是蕪村作品中的一大特色，跳出了一定的氛圍而有自己的色彩。寫月光的流轉：

月光
西移，花影
東行 (305)

則有些蘇軾「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之意，在靜態的畫面之中，月光成為了動態的存在，也代表了時間的流動。

正如同陳黎、張芬齡所說：「學者頗喜對比松尾芭蕉和與謝蕪村的不同：芭蕉是探索者，蕪村是藝術家；芭蕉是苦行詩人，蕪村是入世畫家；芭蕉是表達自身經歷的主觀的詩人，蕪村是藝術與創作優先的客觀的詩人；芭蕉的藝術特色是古雅、幽玄、平靜、素樸，蕪村則是在古典中尋找鮮活的詩趣；芭蕉抒發真實生活中所見、所聞、所感，自然與人生於他是合為一體的，蕪村則往往跳脫寫實，以充沛的想像力創造具藝術感和新鮮感的詩意。」我在與謝蕪村的俳句中可以讀到四時景物的變幻，例如：

冬日枯樹林前的
鴛鴦──
盡美矣 (011)

家家燈
火影，映現
雪屋中 (078)

這兩首讓人感受到冬日的寧靜之美，但靜態與雪白之中，又有毛色絕美的鴛鴦依偎，以及溫暖昏黃的燈火點綴，雖冬日苦寒，卻又有了溫情。俳句就像是三兩筆的簡筆繪，但完全勾勒出感受核心。

其作品之中又有與景物相稱的情感，例如：

樸樹旁，
聽蟬聲鳴叫──幸得
半日之閑！

所謂「浮生半日閒」者，大抵如此，是夏日微風樹下的一席坐臥安閑，原本覺得吵的蟬聲，在蕪村的筆下都有了不同情感。而享受當下，想來也是蕪村喜愛的，他這麼寫著：

唐人啊，
此花過後猶有
月！(063)

這首作品回應了元稹〈菊花〉：「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九月菊花季節過去之後，元稹認為此後再無花可賞，但是蕪村卻說那九月十三日的月，也是世間一道風景，又為何要認為此花之後無景可賞呢？

蕪村也學漢詩，因此其俳句中又有些中國傳統的味道，例如：

踏石三顆、四顆
歪斜綴於
蓮池浮葉間 (182)

想起了〈江南〉一詩中「魚戲蓮葉間」的輕快優揚；

例如寫思念之長：

君將去──
思念隨楊柳綠意
更行更遠更長……(095)

我想起了漢代樂府〈飲馬長城窟行〉的頭四句：「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從此綿延天邊的青草在中國的傳統解讀中，也有了思念之意。蕪村在此用了「楊柳綠」，正好楊柳在中國也有「折柳送別」之意，日本文學中楊柳也與愛情有關，一曲相思，結合了和漢各自的典故與美感，書寫人生的況味。

蕪村主張俳句應「離俗」，「回到芭蕉去」，因此不喜耽於私情、沾染庸俗風氣的俳諧，而這個相當考驗才情，畢竟詩情由世俗中來，如何「離俗」，他所採取的就是讀漢詩，或許也可說是從中學習不同的文學技巧，例如陌生化等等，豐富文字的解讀層次。

因此，讀蕪村的作品總是能會心一笑。感謝 黑體文化 再次邀請推薦《#四海浪擊秋津島：與謝蕪村俳句475首》一書。這個譯本是與謝蕪村作品的首個中譯本，譯者同樣是陳黎、張芬齡兩位老師。這本作品除了引介蕪村的作品，也對他的生平等多有介紹，用心書寫的譯註更是解讀其作精妙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我無法直接閱讀原文的文學愛好者來說，這個譯本滿足了我現階段的閱讀之心，幾度隨手翻閱，皆可得一片小景，賞玩一番，如：

蝸牛角
一長一短──
它在想啥？(038)

從此蝸牛也有了表情。

你說，不有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