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40〈幻〉

紫之上去世後的一年,源氏五十二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喪妻之痛。從前母親、藤壺、祖母等女性離世,源氏心雖悲傷,但作者很少花一整帖描述,蓋因雖然這些女性於源氏雖然都重要,畢竟相處時日不長,回歸日常後不會有太多感覺。

但紫之上不同,她的一切充滿在六条院之中,無論哪個角落都有她的巧思。院中諸人,上由各位夫人,下至侍女隨從,每個人都因為她的離開而悲傷,濃濃的傷感,在這一年之間,仍縈繞不去。雖然日常節分的拜訪與儀式依然進行,不過源氏基本上已經不見人,就待在紫之上的院落。

有時與侍女們聊聊過往,甚至有些親近的,會與之聊起當他與女三宮成婚時,紫之上的種種心境,甚至還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回想過去種種沒有結果的情愛關係。真不知害紫之人生前受苦怨恨幾許。這些事情,無論係出於逢場作戲,或迫於不得已之理由,何以自己竟難免有時會移情別戀呢?幸而她是個深明事理的人,看穿自己的居心,故而尚未至於懷恨到底;不過,畢竟每有事發,總不免教她操心憂慮的吧。念及此,心頭獨覺不忍,既愧疚且悔憾。」

如此出家之志彌堅。看透了人生的無常與勞苦,如今算是無羈絆。明石中宮留下三親王匂宮與源氏相伴,孩子的童真無邪,確實讓他片刻忘卻心愛之人的離開,但紫之上手植的紅梅、院中的櫻花,隨風搖擺飄落之時,又不免令人感受到美好的哀傷,因為紫之上深諳花語與季節,因此這個院子總不乏花開花落。花朵無情,依次開落,讓源氏感受到美好的一切終將過去呀。

到女三宮處,見她勤於修法,想與她聊聊故人,卻只得一句「思亦無奈何」。對比紫之上從小的細心體貼,在此碰了一鼻子灰反而更讓他想起亡妻的好。轉赴明石之上處,這位最是懂分寸懂情趣,應對含蓄有禮,也勸他稍緩出家之事,兩人聊起今昔之事,感慨萬千。

夏季時花散里捎來夏裝並問候,不過面對熱鬧的葵祭和曾有肌膚之親的中將之君,源氏依然沒有什麼興致。偶而夕霧也會來六条院陪伴,見源氏這樣的狀況,令其心酸。自己驚鴻一瞥紫之上都已無法忘懷,更何況是朝朝暮暮的源氏呢?周年法會請出了紫之上生前發願請人繪製的極樂曼陀羅(按:描繪西方淨土),其他之事對源氏來說都有些了無生趣。直到多雨的秋季,看見天空的雁子,不覺吟出羨慕之情:

「幻術翼兮橫天翔,請君殷勤為尋覓,夢中不見兮魂魄方。」

此處為本帖出處,「幻」指的是幻術,而這首和歌取自〈長恨歌〉:「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前面的思念之情也頗與前段「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相合。感覺時間之悠長,悲傷之悠久,不管何事都再也引不起興趣。或許源氏與當年他的父親桐壺帝一樣,只盼真有臨邛道士為他尋覓故人芳蹤,只是不管如何那人都如此忍心,夜裡亦不肯入夢。

同樣的思妻之情,在第一帖〈桐壺〉裡就曾經出現,當時桐壺帝因為過度思念桐壺更衣,見其舊物,「不禁聯想起,如果這些東西是臨邛道士赴仙界尋訪楊貴妃所持歸的信物金釵該有多好!『悲莫悲兮永別離,芳魂何處難尋覓,安得方士兮尋蛾眉。』」父子二人於此處格外相像。

做為源氏生平最後一帖,引用了〈長恨歌〉的內容也算是首尾相應。最終源氏燒掉了紫之上大部分的書信,歲末之時,好似了卻了什麼,方才出外見人。「只見他光采愈增,俊美無與倫比。」一切好似回復如常,但總有什麼,不在了。

圖片取自網路:狩野派《源氏物語図 幻》,收藏於大分市歴史資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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