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光之君》37:漣漪

寬弘五年(1008)彰子生產之後到回內裏之前,與紫式部等人一起將《源氏物語》重新分送給名家抄寫,裝訂為豪華精裝版的冊子,準備回宮送給天皇。此事在《紫式部日記》裡也有記錄:「挑選不同色彩的紙張,附上需要抄寫的物語原本,再給各處寫信委託抄寫,要不就是整日忙於把抄寫好的裝訂起來。」連之後收到道長所贈送的紙、墨、硯台等物,也都寫在其中。

劇中真尋與彰子回到內裏之後,將裝訂好的《源氏物語》送給天皇,第一帖由行成抄寫。這些冊子從第一帖〈藤壺〉到第三十三帖〈藤裏葉〉,描述了源氏人生的高峰,因此搭配金閃閃的封面與華麗的紙張,真是相得益彰。當大家以為源氏的故事已經結束,真尋卻語出驚人的說還有後續,引發了天皇與中宮的興趣,同時天皇還決定要在藤壺這裡舉辦朗讀會。

當天來參加的都是身分尊貴的人,包含道長夫婦、平安F4等當時權力的中樞。女房宰相之君為大家朗讀第二十五帖〈螢〉,裡面正藉著源氏之口道出紫式部所認為的文學與物語。其中公任和齊信還在討論是否真尋認為物語與《日本書紀》地位相當,其實拿這兩者來比較本就不對等,不過當時對於文學的分類應該還很模糊,因此才有了這樣的討論,詳細可以參考〈螢〉原文。

看起來真尋的女房生活過得多彩多姿,也十分得心應手。彰子對她相當依賴,連她回家省親沒幾天就去信催促;倫子對她感謝萬分,因為她彰子得以有起死回生的機會,而生下皇子。不過赤染衛門對她和道長的關係略有察覺,只叮嚀千萬不要讓倫子傷心(其實倫子的微表情已經道出她的心思了);而回到家之後的真尋,對家裡的寒酸以及女兒的不諒解,又感到受傷。

或許真尋真的是過得順風順水,得到貴重人物的器重,享受了宮中華美的生活以後,對於真實的人生,有些適應不良?回到家的她滔滔不絕地向眾人述說宮宴的奢靡、宮中生活的美好,但以往的她卻是會批評貴族的人。大家不停聽她吹噓著聽到後來也都疲乏,惟規面露不安而只有爸爸為時稍能諒解。

「因為有你在內裏辛苦工作,我們家才得以過上這樣的日子。」

雖然我不覺得真尋是有些自恃己功,但或許兩邊的生活落差太大讓她回到家也不免感覺悲哀。《紫式部日記》裡說:「環視自家院落中平淡無奇的樹木,不禁愁緒萬千。這些年來,整日漠然地望著這些樹木,虛度光陰。看鮮花盛開,聽鳥兒啼鳴,望天空風雲變幻、觀月色皎潔,霜雪漫天,從而感知春去秋來,歲月流逝。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唯有對自己餘生的耽憂無法排解。……自從開始侍奉中宮,還是毫無保留地認識到自己身世之悲苦。」一般引用這一段多在說明紫式部為何開始寫《源氏物語》,主因是孀居以後對未來生活的不安;不過編劇大石靜或許將這一段運用到本集當中,引發了真尋與家人的衝突。其中女兒賢子尤其無法諒解,母親在宮中吃好用好,自己卻被留在這個貧窮的家中;這個家之所以貧窮,只因母親不是正室嗎?

這個話說得真尋啞口無言,只有父親為時能夠瞭解母女兩人各自的心情與處境。就因為兩人都倔強,因此不滿而生的衝突必然發生,原本賢子或許能安於現狀,但聽到母親一直談論那些好像夢一般不切實際的富貴生活,或許心中忽感自己是因為母親愛慕榮華而被拋棄的,因此話語脫口而出了吧。

不只彰子離不開真尋,道長也是。他十分依賴真尋幫他看顧女兒,也十分需要和真尋之間秘密的情感,這份感情是讓他可以脫口而出他的慾望的:「下一任東宮是敦成親王。」這是他追求至高權力不可或缺的一步,原本東宮應該是一条天皇的嫡長子敦康親王,因此當真尋聽到這句話相當震驚!或許她也發現了當年跟她一起找小鳥的三郎,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

那麼他們之間的感情還單純嗎?

「罪 罰」。

或許是她由自己的人生意識到什麼,而將之投射到《源氏物語》裡。第三十四帖〈若菜上〉即以已為準太上天皇的源氏,硬將「照顧」兄長朱雀院的三公主職責攬下,迎娶才剛著裳的三公主,補足了他家中女性地位皆不高的遺憾。不過從此他的路越走越歪,內心也因為三公主與柏木的出軌生子,引發了自己內心對與藤壺中宮通姦生子的恐懼。第三十四帖以後寫的是光之君的墜落,是不是大石靜也想以此暗喻呢?

畢竟道長的野心已經停不下來了,他也怕被其他人知道他內心所想,因此只能告訴真尋。不過敦成親王要成為東宮還有一個障礙,就是敦康親王,因為他才是最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故敦成親王百日宴之時,眾人作宴吟詩,伊周也作詩一首:

「一条院御時,中宮藤原彰子御產百日和歌序 儀同三司 【藤原伊周】

第二皇子敦成親王,百日嘉辰,合宴於禁省矣。外祖左丞相藤原道長以下,卿士大夫,侍座者濟濟焉。望龍顏於咫尺,酌鸞觴而獻酬。醉恩之餘,私相語云:『隆周之昭王、穆王,曆數長焉。我君又曆數長焉。本朝之延曆、延喜,胤子多矣。我君又胤子多焉。』康哉帝道,誰不歡愉。請課風俗,將獻壽詞。云爾。」(《本朝文粹》第321)

此處特地標舉出「第二皇子敦成親王」意在提醒大家長幼之序,後面又說「康哉帝道,誰不歡愉。」,「康」字正對應到敦康親王之名。伊周做為敦康親王的監護人,為他維護權力不遺餘力。伊周他的位階終於又回到正二位能與道長平起平坐,但為了對抗道長,伊周再次採取詛咒策略(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意外),後來還被發現。

一個小石子,就足以引發漣漪。

總結:罪的反義詞是什麼?是罰。*

*太宰治《人間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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