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光之君》36:期望已久

一切好像是期待已久,又像是水到渠成。

寬弘五年(1008),彰子有孕。所有的人都對她的肚子「關懷」備至,因為孩子的性別將有可能左右朝政。就連在深宮中的敦康親王也感受到了,當彰子提到她要回家待產,敦康就認為她生下自己的孩子以後便不會再陪伴自己、疼愛自己了。

不過或許與一条依賴定子有些相似,彰子與敦康親王也是相依為命度過這六年的,從一条天皇不常造訪,到終於圓房,彰子與敦康六年之間度過的悠悠歲月,曾經那樣平靜無波,但現在終於攪動了一池春水,有了生命力。雖然敦康親王不是彰子親生的孩子,我想感情也不會淡,後來要立東宮時,其實彰子是反對立自己的孩子的,無奈諸多因素考量之下,敦康還是成為了一個閒散親王──這是後話了。

或許因為身心的結合,讓彰子想更親近天皇一些,便動了心思想要學習漢詩。因為聽過天皇詢問真尋白居易的作品,因此彰子想要開始學白居易詩,真尋就這樣成為了她的老師,開始為她講課。

「中宮令我在御前為她講解《白氏文集》某些詩篇,她對漢詩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心。於是,極力掩人耳目,利用沒有其他人侍奉在中宮身邊的空隙時間,從前年夏天開始,斷斷續續地向中宮進講了文集中的《樂府》兩卷。這件事一直是悄悄進行的,中宮雖也秘而不宣,但大人和主上好像覺察到了,大人還向中宮獻上了請書法家抄寫的字跡異常美妙的《樂府》詩卷。這樣向中宮進講《白氏文集》的事,那個愛嚼舌根的內侍(指橘隆子,時任左衛門內侍)應該是不知道的吧。如果她知道了,又該怎又地造謠誹謗?想到這些,總覺得世事煩雜,令人憂慮。」

這段《紫式部日記》的內容呈現了紫式部是怎麼開始為彰子講新樂府,也提到了當時她在宮中的處境。戲中也有因為天皇、道長對她的優待,致使其他女官對其不滿,甚至開始猜測她和道長的關係,想來不管是哪裡的後宮,永遠都有這樣爭風吃醋之事,不光是對男人,對女人也一樣。戲中彰子會特別摒退眾人,只留下真尋,就為了能和她說說體己話,並且聽她講詩。彰子或許沒有想太多,這份求學之心可喜,只是反倒給真尋樹敵了啊!《紫式部日記》中所呈現的也是如此,弄得紫式部在宮中完全不敢在他人面前讀書或寫漢字,儘量低調。戲中這流言甚至傳到赤染衛門耳中,讓她也被引起了好奇心。

戲中真尋教導彰子的部分,第一處引用的是白居易〈七德舞〉:「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真尋講解題道當時的唐太宗除了善戰之外,更是「以心感人」所以眾人願意追隨。「以真心待人」是彰子在這裡的體會,應該會成為她之後行事的原則吧。

另一處是白居易〈太行路〉:「人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人心的喜惡不恆常久,喜歡時捧上了天,不喜歡時視之如瘡。這首詩原本是「借夫婦以諷君臣之不終也。」不過彰子想到的是,天皇會不會看到她的缺點之後也不喜歡她了呢?但真尋反向解讀說,缺點是形塑一個人與他人不同之處,是特別的,用以勸彰子不用太在意所謂的「缺點」。

花山院的過世,讓居貞親王感受到冷泉天皇子孫的衰落,甚至打算希望自己的兒子敦明親王也有機會成為東宮,故而時時緊盯著彰子的肚子。不過等到彰子的長子敦成親王出生後,敦明親王成為東宮的希望越加渺茫,雖然在自己的父親即位後他成為東宮,不過很快就自願辭退了。

另一個緊盯彰子肚子的,不意外是伊周。隨著真尋和彰子越發受到重視,伊周動過殺機,但最後還是以詛咒的方式希望彰子無法順產。(事亦見於《小右記》)定子最小的女而媄子內親王的離世,讓眾人悲傷不已,不過伊周或許在見到桔梗(清少納言)到來,告知她彰子已有孕且宮中流傳著《源氏物語》的事,藉此引起桔梗的好勝心吧。猶記得當時真尋對她說,希望能寫出帶有人性黑暗面的作品,但據戲中安排,桔梗乃是為了定子而寫,想讓她感受到四時風情,同時記錄下自己喜愛的定子最美好的一面。真尋的創作雖說是受道長所託,不過某方面來說她是為自己而寫,前半生蓄積的能量至此才有機會流洩筆端,自然寫作方向與桔梗不同。這一集裡已經可以看出未來她們互撕的端緒…..

平安F4也曾經討論過彰子的肚子,雖然道長曾說不該討論繼位東宮之事,那像是在討論天皇會退位,以此止住了眾人之口,不過微表情可以看出他別有心思。彰子生產之後道長的表情:「是皇子啊。」也可以看出,他已經無法抗拒將家族推上高峰了。若是皇女,或許他還可以說服自己,但已是皇子,就沒有任何藉口了。

看著道長對死靈所說的話,或許那也代表了他的陰暗面。一路走來,他絕對不能說完全沒錯、雙手乾淨,不過一旦走上這條權力之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人前越是風光,另一面就越是黑暗。

紫式部另一部重要作品是《紫式部日記》,書寫年代正是由此開始,最終成書於寬弘七年(1010)。書中一開始的篇章就對彰子待產到孩子出生之後的各種禮儀事項有所記錄,也在本集中交代了寫作動機。另外,寬弘五年(1008)11月1日的內容中日記中提到她所寫的物語──即《源氏物語》──是本書第一次出現在文獻之中,因此日本在2008年舉辦過「源氏物語千年紀」,當年也是所有相關景點都有展覽,也有很多源氏籤可以抽,非常有趣。

戲中提到因為彰子回家待產,但生產不順,因此舉辦了許多的法會與驅魔儀式,這些在日記中都詳加記錄了下來。戲中搭配了伊周的詛咒,真的有些令人心驚!「物の怪」指的是有死靈或怨靈的糾纏,必需將之轉移到擔任「憑人」的少女身上,才有機會被驅散。(事亦見於《小右記》)

彰子順利生下小皇子,是為敦成親王。在土御門殿有許多人一起祈禱,有母親倫子和真尋的相伴,後來天皇到這裡來,小夫妻和樂的樣子,我覺得彰子的生命充實了許多。

真尋在月光之下吟詠:「皇子誕生新光添,杯滿月圓千年長。」紫式部在日記裡提到許多侍女都會先打腹稿,以免被問到時答不出來。戲中把這兩句詩給了安安靜靜的場景,讓道長和真尋在自家宅第的月光下公然私會(?)。每一次的月光相會,都是一個超脫時空現實的場景,是他們倆個心靈最靠近的時刻。不過倫子雖然感謝真尋對彰子的照顧,但倫子應該不可能沒有聽到任何流言吧!

新生兒誕生五十日之賀(御五十日の祝い),大家都放開來喝,實資終於出現了但沒講兩句話,沒發揮碎碎念實力;公任則是「從幔帳的縫隙探頭道:『打擾一下,若紫在這裡嗎?』」紫式部心中暗道:「這裡又沒有像光源氏的人物,那為夫人又怎會在這裡?」總之當天大家都喝開了,調笑、戲言多得不在話下。後來道長欽點紫式部詠歌:「南山之壽無以計,聖君盛世萬代傳。」沒想到道長把紫式部的和歌口誦了兩次,就迅速答歌道:「若得仙鶴千年壽,聖君盛世亦可計。」這一段在《紫式部日記》中都有記載,但後半寫的是道長像是一個醉醺醺的女兒傻瓜,倫子聽著道長的戲言大概覺得難以入耳所以離開了。原本記錄的是一個酒醉的道長鬧出的微笑話,但放在戲中變成了所有相關人的修羅場。

「你跟左大臣是什麼關係呢?」

好多人想得到答案。

總結:我喜歡呆呆的道綱!有貓就給讚!

補充:白居易〈七德舞〉(秦王破陣樂)

七德舞——美撥亂,陳王業也。
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小臣白居易,觀舞聽歌知樂意。樂終稽首陳其事:太宗十入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遠在推心置入腹。亡卒遺骸散帛收,饑人賣子分金贖。魏徵夢見子夜泣,張謹哀聞辰日哭。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剪鬢燒藥賜功臣,李勣嗚咽思殺生。含血吮瘡撫將士,思摩奮呼乞效死。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歌七德,舞七德,聖人有作垂無極!豈徒耀神武,豈徒誇聖文,太宗意在陳王業,王業艱難示子孫。

《唐書.禮樂志》:「太宗為秦王時,征伐四方,民間作《秦王破陣樂》之曲。及即位,享宴奏之。貞觀七年,太宗制《破陣樂舞圖》,詔魏徵、虞世南、褚亮、李百藥為之歌辭,更名《七德之舞》。」白居易傳曰:「自龍朔已後,詔郊廟享宴,皆先奏之。」

補充:白居易〈太行路〉借夫婦以諷君臣之不終也。

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人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與君結髮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為君熏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金翠無顏色。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間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史。朝承恩,暮賜死。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間!

*謝謝 Kwong Angus 提供,《和漢朗詠集》裡也收錄了「為君熏衣裳」等四句,白居易真是平安朝大家的偶像!

文見:https://t.ly/nA2aK

謝謝 Yutaka Uraki 更新連結,miko.org 真的是寶庫啊!大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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