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川端康成《古都》裡,也有人養鈴蟲。他把鈴蟲養在大陶壺中,上口窄小,中間肚大的丹波罐,就是鈴蟲一生的天地,在小小的天地裡發出搖鈴似的鳴叫聲。
鈴蟲,也被養在《源氏物語》的庭院裡。中秋月夜,女三宮獨坐佛堂,源氏前來探望,自顧自地頌起經,配著秋天的蟲鳴。「秋蟲之聲本是各有千秋,難分軒輊的,但是中宮確認為松蟲的聲音格外動人,所以那次特別叫人從遙遠的野外捕來一些,放在庭園裡。可是松蟲卻是虛有嘉名,壽命奇短。又偏偏喜歡在無人的深山啦,遙遠的野外松原等地盡情鳴唱,而不肯親近人。至於鈴蟲,則隨處可以鳴叫,顯得時尚而討人歡喜。」女三宮聽了之後道:「百蟲鳴兮悲懷惹,大抵人心厭秋蟲,唯獨鈴蟲兮難相捨。」女三宮以秋蟲自喻,認為源氏應該已經厭棄自己,不過源氏立刻就反駁:「厭俗塵兮遂出家,卿心既倦留不得,草間鈴蟲兮有聲嘉。」以鈴蟲比喻女三宮,說自己仍然是眷戀不捨。
女三宮當初就因為出軌懷子之事出家,原來也是想圖個清靜並且修行積福,但源氏反而更加憐愛,為她供奉的佛像開眼供養的法會,辦得隆重莊嚴,還用講究的紙張親自抄經,並請僧人講經,另外還修繕了三条那邊的住處,女三宮的一應所需還照皇家規格。對於源氏這般的糾纏,其實女三宮覺得相當厭煩,「夫君當著人前雖裝得蠻不在乎,而心底顯然仍懷恨著那一樁事情」,不過源氏的琴音仍是讓她聽得入迷。
中秋夜諸君循著琴聲來到女三宮處,倒是在這裡有了小小的賞月宴,大家品評蟲聲、絲竹相伴,「雖說賞月的夜晚無不動人,可是像今宵的月色,真箇格外教人感慨萬千,連世外的思想都禁不住湧起。故權大納言(柏木)無時無刻不令人追念,尤其是每遇有這類公私宴會之際,更令人有芳香頓消的感覺。他那人啊,無論頓花色鳥鳴都有深厚的興致,話題美多,意見也頗不少。」應是有意也是無意,畢竟宮中的宴會人們也是想起柏木,源氏邊說想女三宮應該也聽到了這番言論。我說,這對夫妻真的非常有趣,彼此心知肚明卻又要假裝,不覺得累嗎?女三宮或許做錯了事,但也長一智,看透了男人與情愛之事,不如潛心學佛比較好吧。
本帖後半則是因冷泉院之邀參上,冷泉院自從遜位之後就與秋好中宮一同過著閑靜的生活。源氏過訪秋好中宮處,頗有懷舊之意,同時舊事重提,希望自己出家之後,她能好好照顧留下來的人。不過秋好中宮其實也萌生了出家之意,正想與源氏商量,但源氏卻以為她是看見別人出家而動了求道之心,勸她別有樣學樣。
不過秋好中宮並非如此,而是真有此意,原先將他當成可靠的長輩想要商量,卻對源氏的理解有些失望。先前也曾出現過死靈的糾纏,傳說又是六条御息所,秋好中宮雖然對之前的事(夕顏、葵之上之死)不太瞭解,但世人的流言蜚語還是會傳入她耳中,擔憂母親「在冥間不知飽受多少苦患,更不知如何迷惑於業火的煙中呢!」因此出家是為了為母積福,後來源氏雖表示理解,還是勸她,畢竟他們的身分都不同一般,無法說要出家就出家,兩人只能日常修行或為六条御息所辦法會。
行文至此,這些角色或者年老或者年輕,都因為不同原因出家。但《源氏物語》行至此處已經過半,所有人的一生也都過半甚至將要告終。面對人生中的生離死別諸事種種,都生出了世事無常之理,唯有解脫人世,才能真正平靜吧。
補充:雖然我開頭提到了《古都》養鈴蟲之說,但有人認為在平安時代,鈴蟲與松蟲所指可能與現代是相反的,寫在這裡補充說明。
圖片取自網路:
(1)《源氏物語絵巻‧鈴虫》,藏於五島美術館蔵,wiki。
(2)平成十二年發行的日幣兩千元背面是〈鈴蟲〉裡冷泉院與源氏對坐的場景。這個我好像都沒拿到過,有機會真想收藏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