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35〈柏木〉

柏木是《源氏物語》裡死去的第五個重要人物。由葵之上、夕顏、六条御息所、藤壺至此,柏木是唯一一個男性,卻是與源氏關連最深的一個。因為他與女三宮的私通,直接觸發了源氏心中最深的恐懼,深怕亂倫的祕密為人所知,加上源氏勉強娶了女三宮使得他的光環不再,因此柏木之死紫式部透過一帖來說明他的心情變化。

柏木因為自己與女三宮的關係而纏綿病榻,胡思亂想的情況下,覺得人生乏味;病情好轉之際又修書給女三宮:「命將盡兮身將焚,此軀雖化煙縷縷,情思殘留兮仍慕君。」足見其對女三宮的感情。不過單純的女三宮還是因為源氏的告誡而時刻擔憂害怕,始終都無法接受柏木,生下孩子後也相當冷淡。

源氏既知內情,抱著新生兒也是百感交集。「好不容易保密至此,若是偏偏那男嬰同他生父長得極為酷似,世人面前該如何解釋才好?」故此從不正眼看一下。女三宮則因內心恐懼愧疚,憂慮不安,湯藥不進,種下了之後出家之果。

其實她的出家,也完全是由兩個人決定的,一是源氏,一是其父朱雀院。女三宮曾經提到:「人家說產後死去罪孽深重,如果當了尼姑,修積功德,或者可以暫時挽留這條賤命,那麼以後便是死了,也多少可能減輕些罪障吧!」源氏聽見這話倒覺得:「果真她當了尼姑,說不定日後照拂她還能添增些憐憫之情也說不定;這般下去,總難免教她擔心,而自己也有時可能因為忍受不了而有所失禮之處。」世人都知源氏的寵愛還是在紫之上處,對女三宮並未如之前預測那樣喜愛,頗有流研言,因此源氏看著還青春的她,一頭烏髮,雖然此意已萌芽,還是暫且壓下。直到已經隱居的朱雀院前來探望,女三宮再次提出心願,朱雀院考量到女三宮並未如之前受寵,頗有些沒面子,畢竟是皇家公主下嫁,「趁現在這個機會,若真讓她做了尼姑,世人也不會當成笑柄,而表面看來也不像有所懷恨的樣子,也許這倒不失為上策。」雖然有所挽留,最後還是在朱雀院手下授戒了。

此處又出現六条御息所的怨靈:「好哇,是我要她變成這樣子的呀。不甘心讓你們把我從紫夫人那兒趕走,所以才偷偷兒跑到這邊來附在這位身上呢。現在要走啦。」也就是對於源氏來說重要的女人,總歸會成為六条御息所糾纏的對象吧,因為六条御息所就是「嫉妒」的化身。

而柏木因為與女三宮之事,自認有愧,之前到六条苑試樂時,被源氏的一番話擾得更加心緒不寧,最終還想透過夕霧幫忙解釋,只是夕霧也只是安慰,未能察覺出事情原委。柏木雖然鍾情於女三宮,但對自己的妻子落葉之宮也是掛心的,因此交待母親與弟弟,務必善待,甚至也交待了自己的好朋友夕霧。夕霧後來確實對落葉之宮起了戀慕之心,不過在此之前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麼機會相處。瞥見院落中雖然充滿春意,但依舊寥落,夕霧道出:「請依賴兮盼親近,柏木楓樹本交纏,似有葉神兮有情分。」以柏木和楓樹比喻自己和柏木的親密,也希望落葉之宮能轉而依靠自己。不過落葉之宮還是拒絕了他,或許也是因為很有挑戰性(?),夕霧心想:「這位二公主可是比平時聽別人傳說的更為含蓄有致啊。可憐她死了丈夫,又不知私自如何憂慮著事人的批評哩。」「那人兒雖然未必是天仙一般的姿色,不過,只要不是醜陋得見不得人,又怎能光憑外貌就討厭別人,或者心迷畸戀呢?這真是可恥。總歸一句話:性情脾氣才是頂重要的。」由此可見夕霧並非因為外表,而是因為性格而對落葉之宮有興趣。

河合隼雄在《源氏物語與日本人》裡提到白洲正子舉的例子,用以說明「男人愛上男人的是『精神』,但只有精神無法構成戀情,所以欲求對方的女人(肉體)」,其實真愛可能是柏木與夕霧。兩人從小家世相當,一起長大,他們的父親之間也是親密得很(源氏不也愛上了頭中將的女人夕顏),所以兩人曾有「約好了生不同日死要同時」的誓言,如今柏木死了,夕霧不捨,唯有透過佔有柏木的妻子,來成全他與柏木之間的感情。

這是一個解釋夕霧最後跟落葉之宮在一起的原因,當然也可以單純歸咎到血緣啦。:P
新生兒五十日賀儀,源氏因為看到女三宮身著尼衣的清冷態度,不免又擺出被遺棄的樣子。「萬一你若是真個住進寺院裡去,那可就是表明徹底厭棄我了。怎不教人難為情又衷情悲痛呢?還是請你稍微可憐可憐我吧。」女三宮答道:「聽人說:出家之身須得斷絕俗情,更何況我這人本來就不懂得這些事情的啊,教我怎麼說呢。」源氏聽了卻點到為止地說:「怎麼說這種話呀,難道你真的不懂情愛不成?」

女三宮在《源氏物語》裡絕對是一個悲劇人物。一樣是皇室公主,純潔的末摘花因為醜陋外貌與好運,最終得以安穩度日,心裡沒有任何擔憂,反正一切照舊生活就好;落葉之宮雖然嫁給柏木並非因為真愛,不過柏木也算對她有所照顧,不忍她日後無依;唯有本來受寵的女三宮一出嫁就跌落凡塵,心性單純天真不解世事,在六条院沒有學到太多人情世故與規矩,最後才導致了這一連串的悲劇。在我看來女三宮真的還不懂愛,她和源氏差太多歲以致於視他如父如師;柏木雖與她年紀相當,但在她還懵懂與感情之時就有些被強迫與他在一起,她的心理素質還沒有辦法處理這團紛亂,因此最後只能以出家來解決所有問題,但內心的苦是不會消失的。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死生相許。」柏木與女三宮或許在感情上付出得不同調,但最終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圖片取自網路:《源氏物語絵巻‧柏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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