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之前的內容,源氏與六条院的夫人們一起到住吉神那裡還願,因為前一帖明石之君的父親明石皈道的書信與願文,讓源氏想起了謫居之事、夢境與預言的成真,更讓他覺這一趟不可省。在謫居須磨之前,他還年輕氣盛,然經歷這番磨練,才有了今日的他,因此貶謫實乃其人生中的大事。
除了源氏的人生變化,明石之君與其母尼君的人生也因此翻轉,故此番一同前去,明石尼君雖低調同往,但還是被眾人認為是最幸福的老婦人呢,「明石尼君」被認為是幸運的代表。確實,有源氏當女婿,外孫女如今是女御,這是早年住在鄉下地方的她從沒想過的際遇。
每一個夫人遇到源氏,人生皆有了變化,其中如紫之上,一直以來與源氏亦父女亦師友的關係,令多少人羨慕,當年還那麼小的她,如今卻成為事事都面面俱到的人。只是源氏也對她有愧,因為年輕時的風流以及打拼事業,因此對紫之上總有疏忽,例如琴藝可是從沒教過她,但她卻自在成長為如今這番完美的樣子。「這位夫人呀,對於此類嗜好(琴藝)便是近來與孫兒輩也還能相應酬照顧,既能盡長輩的責任,又都能關懷入微,凡事沒有一絲兒教人覺得不妥善或不周全之處,真是難得的珍奇人格。這樣有美皆備的人,恐怕是活不到長壽呢。(伏筆)」源氏突然有此想法,大約也是是因為之前紫之上透露過想出家之意,「而今我已厭倦了這繁雜的俗世生活,很想靜下心來修行積德。年紀大了,似乎也看穿浮世了!」只是對於源氏來說,這怎麼可能答應,自己雖然也有出家的意思,但總是因為放不開世俗,或許亦有心願未了,故此尚未出家。在他心中的完美伴侶怎麼可以先他而離開塵世呢?「你真的是比別的婦人都幸福,你自己可知道嗎?雖然,意外讓這位公主嫁到我這兒來,你或許心頭有些不愉快;可是,也就由於這個緣故,我才格外要對你比以前更加體貼疼愛,也許,你自己不怎麼感覺到也未可知。不過,你一向都是懂事理的人,諒你該察知我的這片心意才是。」其實源氏最後這段話有些傷人,有時最懂事的人受傷最深。
「但是,生為女人,這種嫉妬的痛苦滋味,怕是誰都難以忍受的吧?念及終將如此抑鬱死去,覺得實在人生乏味!」由此應該可以看出紫之上幾次請求出家,都是因為愛太深。文中提到:「自己幸賴夫君恩寵,而聊得維持地位不墜,可是,一旦年老色衰,怕是寵愛也不可恃吧!與其親眼看見那種寂寥的下場,倒不如主動要求出家算了。」紫之上心中一直有一個恐懼,是源氏有一天不再愛她而一直有新人進來吧!先是朝顏,後是女三宮,河合隼雄說紫之上由「妻」到這裡體會到「娼」的心情,因此相當痛苦。依靠美色侍人本就有時,唯有真愛無限,但與其說紫之上依靠他的愛活著,源氏又何嘗不是?只是他尚未深深覺察而已。因此之後紫之上病危,他才真正體認到其於他的重要性:
那是我們的
誓約:來世──
一如今生──心連心
相連如蓮葉上
並置的兩顆露珠(陳黎、張芬齡譯文)
當紫之上病情反覆,遷到二条院,大家也才發現原來六条院的熱鬧生活,全都靠紫之上一人支撐,因此不只是對源氏,對大家來說,紫之上的重要不言而喻。
紫之上的病危,再次帶出了六条御息所的怨靈,河合隼雄認為她是「娼」,她第一次現身是對應葵之上,第二次是對應夕顏,第三次是對應紫之上;葵之上生下夕霧,夕顏生下玉鬘,紫之上雖然無子女卻是最為重要的。六条御息所生下秋好中宮,這幾位女性在源式的生命中都很重要,但六条御息所是維一一個愛而不得,情感反應最激烈的,但最終都落敗,或許也是因此,她才會出現在這三個女人的身邊,成為生靈與妖物。
這一帖另外一個重點是柏木與女三宮的孽緣。
柏木自從瞥見了女三宮的如顏,更對她念念不忘,以致於鬱鬱寡歡,連夕霧都有所察覺,畢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之前柏木寫了和歌,女三宮的侍從代回了,但並不得體,足見其身邊的人和女三宮都還稚期得很,尚乏涵養。不過柏木對這段感情已經是入魔,想方設法地拐彎由女三宮的哥哥──也就是東宮處「借」到了女三宮的唐貓,帶在身邊聊以撫慰,遲遲不還。之後竟然還求娶女三宮的姐姐:落葉之宮,但卻是把她供在那裡,不甚喜愛。後來透過女三宮乳母的女兒牽線,趁著源氏全心照顧紫之上時,柏木與女三宮私通,再次印證女三宮與侍女們的規矩鬆散,才使人有可趁之機。源氏趁著紫之上稍好些,還是來探望女三宮;女三宮憂慮不安,與柏木的偷情之事也使其惶惶終日,竟然還被源氏發現了柏木寫給她的情書,知曉懷孕原因。
但這時源氏也思及:「或許先父故桐壺院當年也曾有過同樣的心事也未可知;可能他明知自己與繼母之間的私情,表面上卻不得不偽裝不知道嗎?回憶往事,自己所犯之罪確實是不可原諒的啊!」後來柏木也知道源氏讀到信的事,終日惴慄,一方面心中責難女三宮不通世事,欠缺涵養,想給自己的情感澆點冷水;一方面又對女三宮無限愛憐,無法忘情,更加用心照料,體貼入微。
河合隼雄提到,男人在功成名就之後,常常會娶個嫩妻,有點像是樹立一個戰勝紀念卑,稱為 Trophy Wife,源氏和女三宮就是如此。河合隼雄認為這是消去源氏光芒的一個環節,確實如此。源氏年輕時的戀愛,女性往往都會如他所願與之發生關係,不過到後來的秋好中宮、朝顏、玉鬘對他來說都是女兒輩的人,但她們都拒絕了他,尤其是玉鬘對他的三心兩意更是痛恨。最後女三宮的出現,成為讓源氏墮入凡塵的重點,因為他完全把女三宮當成一個戰利品,而將紫之上擠出正妻之位,對她的關心並不多,心中還是認為自己最愛重紫之上。後來柏木與女三宮的私通,不但對應了源氏與藤壺的關係,也帶起了後續的劇情,讓源氏更加像一個真正的人。
後文提到玉鬘、朧月夜、朝顏,都是拒絕與源氏有不正常關係的女性,不按照他的心意;對比之下,女三宮與柏木之間的關係,更顯現出女三宮沒有自主性的一面。柏木也因為這不正常的感情為源氏所知,憂慮不安之下生了重病。當年的源氏沒有想到父親可能知道他與藤壺之事(現在因為女三宮才想到),如果當年他想到了,或許也會嚇出病吧?
★
最後摘錄一段紫式部藉源氏之口說出對才藝的看法:「凡是若想要認真學習,所謂才藝,似乎都是沒有極限的,所以要達到自以為滿足的地步,可真是不容易;於是乎多數總是自我安謂,反正現今之世深研通達的人也不多,只要大體學得一端也就罷了,然而唯獨琴這種東西呀,實在是麻煩,輕易碰不得手。真正習得古人之道者,可以感天動地,軟化鬼神之心。悟得此道的,深悲者可以轉為喜悅;貧賤者亦可變為高貴。」源氏學琴之用功,在後文有提到,如此算是補充了前面一直提到他與太政大臣琴藝絕妙的部分,此段緣由在於為朱雀院辦五十算賀,女眷們由明石彈琵琶、紫之上和琴、明石女御、女三宮彈箏,在宴會上表演得來的感觸。紫之上的和琴最難表現出色,但她卻巧妙靈活地彈出絕調,因此源氏與夕霧談及時才有此感嘆。「操千曲而後曉聲」,源氏如此用功,成為名家,不過女眷們只有女三宮有幸得到他的指點。
圖片取自網路:《源氏物語絵色紙帖 若菜下》詞中院通村,收藏於京都国立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