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34〈若菜上〉

終於進入到《源氏物語》的第二部,也就是34帖〈若菜上〉至41帖〈雲隱〉,這部分是描述源氏由盛轉衰的結局。不過關於34帖以後,有人認為行文詞彙運用已與前面略有不同,懷疑或是他人所為,「宇治十帖」更是如此。

〈若菜〉若未拆分為上下兩帖,那麼就是全書最長的一帖。(拆分後兩帖各自還是很長)而「若菜」得名於正月二十三日玉鬘送了春生的嫩菜到六条院*,有「返老還童」的寓義,但此處以此名帖,顯然更有別的意涵。

這一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源氏迎娶女三宮(朱雀院最疼愛的幼女),這年他40歲,女三宮剛要舉行著裳,只有13歲。朱雀院對這個女兒愛護有加,心裡老是擔憂:「只怕那三公主,年紀又小,又沒什麼人好依賴,這一向總是靠我一個人多方照料著。一旦我出家去,不知她日後會怎麼徬徨呢。」朱雀院如此擔心不是沒有原因,因為女三宮的母親藤壺女御雖本有機會晉升后位,但因娘家勢力單薄,最後銜怨以亡,因此女三宮沒有什麼母家的人可以依靠。天真無邪,美麗的女三宮是真正被養在深宮溫室,飽受呵護的公主,難怪老父親也要為她的未來憂心,若沒有有力的夫家為依靠,她可能會落得淒涼下場。

當時朱雀院考慮了幾個人選:
藤大納言──身份太低。
右衛門督(尚侍朧月夜外甥,太政大臣兒)──年紀太輕,地位略低。
兵部卿宮──人品不錯但失諸造做,稍欠穩重。
中納言(夕霧)──好不容易跟青梅竹馬結合,不好意思拆散人家。(因為女三宮地位較高,嫁過去肯定是正妻。)不過是最佳人選之一。
源氏──最佳人選就是年齡差比較多。

雖然朱雀院周圍的人都覺得夕霧真的成熟煥發,論外表與氣質,都是少見之人。不過年紀大的侍從們還是認為:「那一位人物(源氏),真可謂俊得教人炫目。」朱雀院對源氏這個弟弟也從來都是正面評價:「那一位真是美得出奇啊。近來又比從前更顯成熟,所謂光也者,大概便是指像他那樣愈形光芒萬丈而言的吧……」不過朱雀院對夕霧的評價也很好,「論政治方面的學識啦心得等等,這年輕人也未見得比他父親遜色,或者竟有較他父親更老成之處呢。」因此曾向夕霧探口風,夕霧雖曾經動念,但覺得娶了公主「會綁手綁腳受拘束,左右受夾攻,自討苦吃。」還好他也非生性風流之人,因此就只是放在心裡。

總之,人選越來越傾向源氏,但女三宮身邊有一位左中辨的分析我覺得很有道理:「六条院主人的愛似乎挺深,不容易改變,所以蒙他青睞的婦人,雖然無論感情深淺,一律都把她們接回府裡住著,可是他真正最尊重的還是只有一位(紫之上),在她之下,其餘的夫人多數都是寂寞度日的。」當然,紫之上唯一的遺憾就是出身,如果女三宮嫁給源氏,將會是身份最為匹配的。

源氏剛開始是回絕的,後來在與朱雀院見面後,先自陳自從父親駕崩之後,體會浮生無常,就有出家的意思,最終還是應承下來,順便背刺一下夕霧:「那中納言倒確是個老實人,要他照拂三公主,諒也不成問題吧。不過,終究還是嫌他太稚嫩了,有點兒令人放心不下。」就此確定了源氏將要迎娶三公主之事。記得在漫畫裡有畫出源氏的糾結與瘋魔,因此最終才會把這件事攬下來。

不過他還是顧及紫之上的心情,思及之前他和朝顏之事,就令她不樂,因為朝顏亦有公主之位,如果真的成為源氏的女人,將會危及紫之上正妻之位,還好最後不了了之。因此紫之上這次也不管謠傳,以為只是流言。源氏自認為對紫之上的愛情不變,但他還是擔心紫之上會猜疑他,只能後續淺淺道出朱雀院出家後要請女三宮到六条院來住之事。

紫之上一貫溫和體諒,以為「這件事正像是天下掉下來一般,他只是躲也躲不開,所以才接受的,因此自己也不要嘮叨些惹人嫌的話。」自始自終,紫之上都深信源氏乃不得已,內心百轉千迴為他著想,卻沒有想到這正是源氏自己攬下的。

如同河合隼雄在《源氏物語與日本人》裡提到的,貶謫須磨是源氏的「中年危機」,待他再回到京都,行事作風都已經不同;那麼〈若菜〉所寫的,是他晚年面對內心心魔的最終挑戰。這一帖裡他已經位居準太上天皇,他「所享的爵邑與遜位之帝王全然無別,而世人對他的敬仰亦無與倫比」,他雖刻意低調,但他內心是否始終有著一點缺憾,就是身有天皇血脈卻無法名正言順成為至高無上的帝王呢?他的人生已臻完美,唯一缺憾或許就是缺乏一個身分地位相當的正妻,雖有摯愛紫之上,但是終究有一點不完美。

源氏已為準太上天皇,但為迎娶女三宮,尊敬朱雀院,所以是以臣禮待女三宮(內親王降嫁)。這對夫婦的關係真的是滿奇妙的,就算只論人倫,源氏也是長輩,這一樁婚姻,真的是整個關係都亂了。而事已至此,紫之上自然不會不明白,因此在典禮中處處照料一切,表現落落大方,不過心裡不可能無動於衷,尤其是從小靈動聰慧的紫之上,怎麼可能心安!

「嘗目睹兮世事變,人心難料妾未知,竟以終身兮托眷眷。」

心裡再怎麼難受,表面也裝得平靜。她也深知源氏生性風流,原以為這麼多年來性子已安定,沒想到現在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侍女們議論紛紛,她不會不知道,但為了源氏,不讓他家宅不安,還是以希望能和睦相處之語告之眾人,希望能夠平息流言。怕人以為她是假裝的,就算是夜不眠也不敢輾轉反側,怕被人說話,為源氏忍耐至此的心意,讀者們應該都為之心疼吧!不過正如源氏自己所說,紫之上沒有脾氣,最是溫順,但若脾氣好得沒有止境,也靠不住,因此在源氏心中,紫之上就是個能掌握分際的女人。後來源氏私會尚侍朧月夜,雖說紫之上在源氏心終依然最重要,但又有多少女人能夠忍受丈夫三番兩次的風流呢。

而女三宮實在年紀太小,不解風情,雖然自在美麗,但才學方面、風流雅事卻完全不行。在世人心中或許女三宮真的是完美的婚配對象,但在源氏心中卻非如此。一樣年輕,對比女三宮,源氏心裡更覺當年的紫之上勝出萬分,如今的女三宮也只有天真爛漫,其他都比之不上,因此真的只能把她當成公主供起來。紫之上懂得情趣風雅,更與眾不同,因此源氏連夜跑回紫之上處,後來更只是以禮待之,未見十分寵愛。

夕霧原對女三宮有意,又難以忘懷紫之上,在他心中暗自評比了生命中的三個女人。

女三宮年輕,雍容端莊,但稍欠深度,侍女們也都只是年輕漂亮而已。但源氏對女三宮的言行會有所指點,所以近來好一些,不再熱衷幼稚的遊戲,而與四周的人們協調起來。
紫之上容色品性具佳,沒有瑕疵,氣質文靜,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不卑不亢,端莊優雅。只是當日的一瞥就能夠讓夕霧難以忘懷,可說是世所罕見之人。
雲居雁則因為終成眷屬,情弛意鬆,倒有些讓夕霧也對其他女子興起愛慕之情了。

另一個對女三宮有意的是衛門督之君(柏木),就算她已婚,柏木仍不由得心懷一親芳澤的希望,同時為她所受待遇遜於紫之上而抱不平:「她若是嫁給我的話,才不會教她受這種苦呢。」

三月的某一天,近晚無風,天氣涼爽,六条院裡大家玩起了蹴鞠,大家也一時忘了形容,輕鬆了起來,連一向端正的夕霧亦如此。本就是易生春情的時節,女三宮那邊的侍女又沒個心眼,竟因為貓兒讓柏木看見了三公主:

「她穿的是面紅裡紫的衣裳吧,深深淺淺地重疊數層,甚是鮮豔,宛如彩色箋紙的底端一般。裡面穿的則像是花色裡子的白裳。烏髮如絲一般披靡,那豐富的髮梢修剪得整齊鮮明。人兒長得纖纖巧巧,所以裙裾長曳,那姿態、披著髮絲的側臉,都看來惹人憐愛。」

這「一眼萬年」讓夕霧發現了柏木的心意,勸他:「雖築巢兮深山木,容鳥自有賞芳心,豈嫌花色兮忍移目。」這裡的「容鳥」,原文為「はこ鳥」,也是本帖的別名。充滿稚氣的女三宮終於還是成為一個犧牲品,若此後能這樣生活下去,也算安穩,偏偏後事不如所想。

(感覺源氏、夕霧、柏木等人都有此一眼萬年的場景,說起來也算專情?XD)

另一個要提的重點是這一帖為求與後面的對比,因此極盡筆墨描寫了源氏四十算賀(四十歲生日)的奢華隆重,例如佛會與宴會,六条院裡住滿了人,各種精緻用品、風雅的庭院,都顯現了紫之上的細膩與明石之君的風格,其他各院夫人也都盡心分擔,務求圓滿。中宮歸寧,天皇敕令中納言代辦壽宴,選在花散里的院落,花散里平常深居,沒想到還能參與這樣的宴會,幸而是夕霧主辦,宮中負責人員調度,雲居雁安排,所以一切順利。壽主源氏和太政大臣還連袂表演,自然讓人想起他們年輕時的風采。

東宮女御(明石姬君)回家待產,這部分寫得詳盡,可與《紫式部日記》參照,從孕期到生產後的儀式都寫得十分詳細。不過這一部分我認為主要在寫明石姬君與母親明石之君的和解,因為她從小就是被紫之上嬌養長大的,與親生母親、祖母相處甚少,此番回六条院待產,剛開始她實在覺得祖母尼君有些嘮叨煩人,直到知曉了自己從出生到進京的辛酸過往,方才知道自己原來生於鄉下,並非原本就出身高貴,只因紫之上的細心栽培,方有今日的榮華,因此對自己親生母親、祖母以及紫之上,都更加感恩。明石之君亦感念之,當紫之上抱著新生兒戀戀不捨,明石之君就乾脆請她照顧新生兒,更勸她為嬰兒沐浴。兩位夫人和樂融融。

明石之君的苦盡甘來,讓父母也得以放心,父親明石皈道從隱居地捎來告別的信,說明因為當初自己的夢,讓女兒受苦,可如今外孫女也得以為國母,他心願已了,可以真正隱遁了。雖然哀傷,但兩人決定一口氣也讓明時姬君瞭解祖父的苦心,因此將所有書信、願文等等都交給了她。

如此明石之君的部分,才算完善了。

圖片取自網路:
圖片1:18世紀源氏繪,不知名氏,描繪了蹴鞠的場景,右下角為女三宮。
Anonymous 18th century Japanese painting, Honolulu Museum of Art.JPG
圖片2:若菜,指的是春之七草:芹(せり)、薺(なずな)、御形(ごぎょう)、繁縷(はこべら)、仏の座(ほとけのざ)、菘(すずな)、蘿蔔(すずしろ)。可以做成粥品,就是七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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