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在春日花下死：西行短歌300首》

我常覺得看透人世的清醒之人，必須先有情。因為有感於風月與人世的美好與無奈，真正體悟後，方能不被拘束，享受當下，接受不完美。「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那麼就寫作吧。以情擁抱這世間，最終卻能解脫，這是真正的大智慧。

在西行法師的詩中，我有了這樣的感觸。謝謝 黑體文化 這一次又邀請我推廣《願在春日花下死：西行短歌300首》。初讀資料便很喜歡，花了時間讀完其生平與作品，更是感佩。西行法師，俗名佐藤義清，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初期的歌僧，年紀輕輕曾為武士、卻也年紀輕輕就出家為僧。許多人猜測他出家的原因，或是因為政治，或是因為暗戀年長十七歲的待賢門院彰子（鳥羽天皇之后）無果，或是其它原因，不管如何，最終他將這些生命經歷都融化重鑄為詩歌。後人認為「西行和芭蕉，是自古至今最受歡迎的兩位日本古典詩人」，是為日本的「歌聖」，川端康成譽為「櫻花詩人」。

且看他如何寫櫻花，形塑了日本人的櫻花情結：

從彼日見
吉野山上
櫻花綴滿枝頭，
我的心便
離我身而去。（第14首）

但願分成
千百身，任何
樹梢都不錯過，
看盡眾山
盛開花。（第18首）

如果我痴痴地凝視
不致引發議論，
有辱花名，我願
閑呆於此村，直至
春盡，飽餐花色。（第28首）

這寫的絕對不是饕餮櫻花之美，而是一種不願錯過任何一分春色之心，看他寫吉野山的櫻花，真讓人想一探究竟！不過可能會被罵，因為他說：

賞花的
人群接二連三
來到──此
櫻花
唯一之過也。

看來他大概跟袁宏道遊西湖有同樣心境，都希望人不要多，能夠安安靜靜地欣賞這春花秋月，最好。他的作品中也大量寫月亮，不過跟李白喜月的心情有些不同：

我從不厭倦
在京城裡凝視
其光──但
旅途中的月亮
更動人。（第66首）

但願有知「哀」
為何物之人
見到此際
我旅宿
床前明月光。（第70首）

寫月光的詩句很多是伴著旅途、寧靜、孤寂。月亮像是一個安靜的存在，沒人來訪的草蘆，也有它的陪伴，澄淨己心。四處行旅、結蘆、朝聖，放在他心中的除了佛法，還有人生與自然。一直都「在路上」，一直都既隱既俗，因此其詩作格外動人，既帶領讀著走過大好風光，也有著深刻的內心省思。

此身若非被
花色
所染──豈能生
今日之
頓悟。（第278首）

獨自一人看著
牽牛花，
驚覺──花已倏忽
短暫，花上露珠
尤倏忽短暫呢。（第207首）

徒然矣！
生命如露
倏忽消，
我身野地
骨一堆 （第113首）

自然之美，讓他有此感觸。漢代樂府說：「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從此成了多人感慨生命短暫的經典，連曹操也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正因為由花上的露水深刻感受到人生短暫，儘管如此，櫻花、牽牛花都在短暫的生命中盡情綻放了，人也是如此。

所以他愛櫻花與自然，因為它們都有自己燦爛的時節。我想他的修行之路，就是不斷地透過與世間的碰撞、與自我的對話，達到通達生命的境界吧。他對四季的歌詠與讚美，對戀情與刀的詠嘆，對路上一切景物的抒發甚至是對佛法、地獄的體悟，不管是誰，都能在其中找到觸動你心的一部分。

西行法師的寫作題材很多，《願在春日花下死：西行短歌300首》從西行的傳世著作《山家集》、《聞書集》、《聞書殘集》、《御裳濯河歌合》和《宮河歌合》中，選譯了300餘首短歌，並輔以日文原文、讀音和註解，為目前中文世界最完整的西行譯本。譯者同樣是陳黎與張芬齡兩位老師，長長的譯序以及內文的註解，可以見其用力之深，用功之廣。很開心有機會讀到這本選集，如果你也對日本文學有興趣，請不要錯過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