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帖是源氏前半生的一個轉折,因為與朧月夜的情事被發現,太后(原弘徽殿女御)非常不滿自己的妹妹因為這件事未能升任朱雀帝的正式妃子,因此想辦法打壓了源氏,他被貶離京。太后小題大作,但朱雀帝算是輕輕放過,對朧月夜也因為她不是正式妃子而倖免於難,還能入宮侍奉,朱雀帝還相當寵愛她,只是他們兩彼此也心知肚明,朧月夜依舊思念源氏,而朱雀帝則因為違背父親意思、而心懷哀傷。
至於源氏知道原因卻也無可奈何,「昔唐國兮有屈原,以遭讒言遂流放,吾今漂泊亦銜冤。」吟詠的和歌也引用了屈原的典故,道出遭讒見放的心情。行前他拜訪或去信各女眷之處,包含花散里和麗景殿女御,也對紫之上依依不捨;另外還前往左大臣府告別。愛兒如今養在此處,左大臣夫婦對他一直相當疼愛,左大臣夫人大宮在故事中兼任著「慈母」的角色,補足了桐壺更衣早逝,源氏所缺乏的母愛。這一帖之中兩人的離別之情,以及前文葵之上離世兩人的哀傷之情,我想源氏一定覺得相當溫暖感動,畢竟他從小就沒有能夠充分享受母愛,繼母藤壺中宮於他更非母親角色,因此在父愛充足的故事中,大宮的存在補足了缺席的母親。
「鳥邊山兮曾睹煙,而今將赴須磨浦,猶恨漁人兮燒鹽田。」鳥邊野的煙是葵之上死去的記憶,如今他前往須磨,漁人在海邊燒鹽田燃起的煙,讓他更覺憾恨,因此私下低吟。不過大宮竟在他離開後寄來和歌一首,呼應了他的心情:
「人雖亡兮化雲煙,飄浮遊移京城上,今君將去兮愈隔焉。」
文中充滿她試想葵之上亦不捨他遠赴須磨的心情。大宮對源氏的愛,後來還會延伸至孫輩,想來在紫式部的生命之中,一定也曾有這樣的慈母在側。
拜別眾人,源氏路經下賀茂神社,想起當年葵祭之事,忽有恍然隔世之感。「繁華世兮而今別,是非曲直身後名,任由神祇兮來裁決。」雖然他在拜別藤壺中宮時也感慨此事或許是對他與藤壺之間情事的懲罰,不過這首和歌看來他也明白這次的離開是很重的懲罰,卻也不得不行。於北山祭拜亡父之墓,忽而為眼前景所驚,這或許是一個訊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吧。
「如今須磨地方已吹起『撩人愁緒』的秋風。」來到須磨這個鄉下,很多事情,包括吃穿用度他都低調許多,但仍不乏格調,盡力將居處整理得雅致,有點意趣:「未幾,這濱海的荒屋居然大為改觀,變成頗饒情致的住所。庭園中引入流泉,又多栽植樹木。」不過終究是被貶至此,不免感傷。文中這一段將源氏的風采寫得極為動人:
「庭前種植的花兒正開放得五彩繽紛。夕陽西下時的海景饒富詩情畫意。光源氏佇立在望得見海濱的走廊上,他那稀世美妙姿容在這種背景的襯托下,越發顯得超凡脫俗了。上身著白色柔軟的絲衣,下身則穿淡紫色的褲袴,外面隨便地罩著一襲褂子。他穿著這一身便裝,態度從容第自誦『釋迦牟尼佛弟子』,音色優美,令人感動。眺望遠方,海上正有舟子謳歌搖槳的船隻。船影漸行漸遠,有如漂浮水平線上的點點島嶼,極誘人感傷,適又見雁群列隊飛過,那啼叫聲伴著模糊的欸乃楫聲,終於使他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遂悄悄用手彈拂淚珠,姿勢十分優雅。那白皙的膚色映著黑檀木的念珠,委實堪稱一絕,予人無限情致與美感。」約莫有些「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的美與感傷。
有友來訪,女眷們的書信也都一一到來,藤壺中宮與六条夫人俱有書信慰藉,溫婉深情。雖然有那麼一刻不覺寂寞,然摒退左右,夜半獨眠之時,「倚枕聆聽四方的風響,覺得海浪襲近身邊似的,眼淚也不知何時下落,枕頭盡濕,若要浮起然。」物哀之情,在此帖中盡現。(段落有幾,不一一摘錄。)
圖片:土佐光吉《源氏物語手鑑 須磨一》,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