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光之君》09:鳥邊之煙,直秀之死

#致光之君》第九集,出現了藤原為時以漢語朗讀漢詩的場景,這首詩出自《藤原為時漢詩集》,亦見於《本朝麗藻》,題為〈和高禮部再夢唐故白大保(居易)之作〉:

兩地聞名追慕多,遺文何日不謳歌。繫情長望遐方月,入夢終踰萬里波。

露膽雖隨天曉隔,風姿未與影圖訛。仲尼昔夢周公久,聖智莫言時代過。

文後自註:「風姿云云:我朝仰慕居易風跡者,多圖尋風,故云。」意思是說當時許多文人都喜愛白居易作品,作詩也多謳歌稱讚,遠慕其人甚至作夢也要夢見他,如此方能跨過千萬里與之相見。文末引用了《論語.述而》篇「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的典故,原本孔子意指自己離周公的禮樂已經太久了,如周公制禮作樂是孔子的夢想。此處借用之,表現了藤原為時或許也以白居易為目標。

戲中,扮演藤原為時的岸谷五朗是以漢語唸出,與之前我提到平安時代貴族文人是有能力押漢語韻之說*相和。(補充:不過劇中是以今日的發音念的,說明如後。**)

其次這一集還有一個可以談的地方,是「鳥辺野」(とりべやま)。

以前,京都有三大墓葬區:東邊的鳥辺野、西邊的化野與北邊的蓮台野。西邊的化野是今日嵐山更北邊的化野念佛寺一帶,多年前曾經到訪,炎夏也感覺格外清涼(?)。蓮台野今日在京都府北區紫野的蓮台野一帶,附近的大德寺也很有名。至於鳥辺野則在大家都很喜歡去的東山,尤其是清水寺到大谷本廟這一區。

平安時代,貴族都是採用火葬,一般人就是在晚間用牛車載到這些地方「風葬」,可能是土葬也可能就被鳥類啄食,因此在戲中才說這邊是類似亂葬崗的地方。所謂「化野之露鳥辺之煙」,這裡也會舉行火葬,據傳藤原道長就是在這裡火葬。

戲中直秀抓著泥土死去,據說是演員自己提出,代表「對權威的反抗」,表達他的遺憾;而道長將之替換為扇子,我想是為了讓直秀能體面的離開,有人送行,有人安葬,有人給他葬祭品。

「我希望他有一天能看到大海。我希望他能看到很多風景,讓他知道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地方。而不是這麼狹窄這是一個難以居住的地方,但卻是一個更寧靜和美麗的地方。」

本集想要說點劇情,是因為我覺得這一集是藤原道學習成為權臣很重要的一環。小時候他不愛讀書寫字,長大後因為是藤原家的公子,因此依尋前面兩個哥哥的路學習,並進入皇宮任職。前期他還保有著與一般貴族不一樣的想法,所以他還是會變裝去看散樂,不介意和直秀來往,就連這一集他原先也是想要救直秀這一群「盜賊」,但沒想到弄巧成拙,自己也沒弄清楚、沒講清楚的情況下,害死了直秀等人。另外,他也對所謂的「公平正義」有所動搖,因為有很多貧民在為直秀等人祈禱,這對他的成長也是一種衝擊。偷東西的盜賊到底有沒有罪?殺人者有沒有罪?如果說知道了自己的哥哥殺了真尋的母親是他的第一關,知道是自己的家人間接害死了先帝是第二關,那麼這裡就是第三關,他必須體認到自己的言行會對多少人有影響,如此日後行事才會思慮更加謹慎周密。

*補上日前在留言裡的說明:

日本的和歌(倭歌)基本上仿中國唐代近體詩,短歌以五、七、五、七、七的音節安排句子,長歌則是五、七交錯直到最後兩句以七、七做收,韻腳會以日文假名發音韻母相近者為主(平仄的話就難以辦到,因為沒有四聲)不過長谷部剛教授直言日本和歌是不需要押韻的;漢詩則按照近體詩的句數、字數(就是絕句、律詩等)創作,當然也要押韻,同樣是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第一句可押可不押。

可是日文發音跟中文不同,寫作漢詩時該如何呢?以下是一點想法。

中國古代詩人有《廣韻》等韻書可以參考,日本人後來也自己編纂《聚分韻略》等韻書,不過這已是14世紀之後的事了。在此之前大概是沒有日本自己的韻書可供參考的,不過日本的漢字大多都有音讀與訓讀兩種發音,音讀(おんよみ)是由中國傳來的,訓讀(くんよみ)則是日本人固有的發音。隋唐時代漢語流傳到日本,被稱為「漢音」,也就是唐代長安、洛陽官方語系,在此之前傳到日本的稱為「吳音」。日本早期漢詩中有些押吳音,有些是漢音,例如《懷風藻》為日本現存的最古老的漢詩集,序文中有「天平勝寶三年」(751,奈良時代)的年號,與日本重要和歌集《萬葉集》同時,裡面有些詩歌便是押魏晉韻而不與唐韻通。(這個中文系學生一定都勾起聲韻學的回憶~)

奈良、平安時代的文人有不少都是通漢語的,押漢語的韻應該是能做到的;《本朝麗藻》裡的詩歌也多是漢語韻。

以上,歡迎指正。

參考:長谷部剛〈日本的漢詩寫作〉,《文學論衡》總第36期(2020.06)

**回應留言就一起補記在此:硬要挑問題的話,是戲中不該以今日的國語(普通話)念,要回推中古音,可能對劇方來說沒想到或是太難了。所以有人說用方言念這首詩有押韻,國語(普通話)沒有押韻,以前學聲韻學時老師也有說過方言會比較接近古代發音。如同留言的補充,確實劇本整體都是用現代日文發音,因此漢詩的部分一併改為國語(普通話)當然也沒有問題!謝謝大家的討論與補充。前文我只是想說明平安時代漢詩的押韻而已!:D

圖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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