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光之君》06:平安時代的漢詩の会

#致光之君》第六集,有兩個地方可以談談,其一是清少納言的出現。清少納言是當時歌人清原元輔之女,在這一集中,她也還沒有成名,只是跟隨父親一同參加漢詩會,而與真尋(紫式部)相遇。之前的文章已有提到,紫式部對其可算是沒有好感,「清少納言是那種臉上露著自滿,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總是擺出智多才高的樣子,到處亂寫漢字,可是仔細地一推敲,還是有許多不足之處。像她那樣時時想著自己要比別人優秀,又先要表現的比別人優秀的人,最終要被人看出破綻,結局也只能是越來越壞。總是故作風雅的人,即使在清寂無聊的時候,也要裝出感動入微的樣子……」這段《紫式部日記》裡的文字常被引用,不過這段觀感大概會在紫式部入宮後為女官才會寫下來吧!不過今天的情節中,就可以看出兩人喜好不同,性格迥異。

這一集還有一個重要的「漢詩の会」,由藤原道隆主辦。在平安時代,像這樣作漢詩或古文的聚會,被稱為「作文会(さくもんえ)」,平安時代初期以來就有,受到唐風影響,因此以漢文寫作舊體詩,成為當時男子的一個才情的代表,村上天皇本身就喜愛賦詩,一条天皇時是歷代詩會舉辦最盛的時期,一条天皇與藤原道長都很喜歡漢詩,也能寫作。《源氏物語》裡也提到桐壺帝晚年的南殿花會中,貴族公卿們都在寫作,指的就是作文或寫漢詩。

本次聚會,一共吟詠了四首詩:

藤原行成:

獨酌花前醉憶君,與君春別又逢春。惆悵銀杯來處重,不曾盛酒勸閒人。

本作出自白居易〈獨酌憶微之 時對所贈盞〉,微之就是他的好朋友元稹(微之)。

藤原齊信:

酒盞酌來須滿滿,花枝看即落紛紛。莫言三十是年少,百歲三分已一分。

本作為白居易〈花下自勸酒〉。

藤原道長:

賜酒盈杯誰共持,宮花滿把獨相思。相思只傍花邊立,盡日吟君詠菊詩。

本作實為白居易〈禁中九日對菊花酒憶元九〉,元九就是元稹。

以上三首都出自於白樂天之作。白居易,字樂天,其詩歌在當時已流傳到日本,深受平安朝時代貴族喜愛,嵯峨天皇更是他的鐵粉,因此如紫式部等才子才女,也多讀過。不過漢詩會應該是以「創作」為主,想來戲中就先借用白居易的詩作了,而真尋評價說多有白樂天之風,當然沒有問題!

不過最後壓軸的藤原公任作品,倒不是白居易之作:

一時過境無俗物,莫道醺醺漫醉吟。聖明治績何相改,貞觀遺風觸眼看。

本作實為拼湊而成,皆出自於 高階積善編《本朝麗藻》卷下,這本書收錄的是一条天皇時期的漢詩作品,因此在這裡也算穿越時空了。前兩句「一時過境無俗物,莫道醺醺漫醉吟。」是藤原公任**〈夏日同賦未飽風月思〉最後兩句,當時還有其他詩人同題寫作,皆收錄於書中。三四句「聖明治績何相改,貞觀遺風觸眼看。」則出自同書中藤原賴通〈冬日陪菸飛香舍,聽第一皇子始讀御注孝經,應教詩〉,為了符合本集漢詩會主題,因此將兩人作品結合,成為一首,切合詩會主題「酒」,又扣住了他們拉攏年青士人之舉。

**《本朝麗藻》將這首詩歸於「左金吾」,但本書中的左金吾也有疑義,或為賴通,或為公任;我查看了日本的論文有人將這首詩歸於藤原公任,此處留註說明,存查。

圖片取自網路,ファーストサマーウイカ扮演清少納言。

補充:平安時代漢詩押韻問題。

我不是學日本古典文學的,不過這個問題滿有趣的就查了一下資料。

日本的和歌(倭歌)基本上仿中國唐代近體詩,短歌以五、七、五、七、七的音節安排句子,長歌則是五、七交錯直到最後兩句以七、七做收,韻腳會以日文假名發音韻母相近者為主(平仄的話就難以辦到,因為沒有四聲)不過長谷部剛教授直言日本和歌是不需要押韻的;漢詩則按照近體詩的句數、字數(就是絕句、律詩等)創作,當然也要押韻,同樣是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第一句可押可不押。

可是日文發音跟中文不同,寫作漢詩時該如何呢?以下是一點想法。

中國古代詩人有《廣韻》等韻書可以參考,日本人後來也自己編纂《聚分韻略》等韻書,不過這已是14世紀之後的事了。在此之前大概是沒有日本自己的韻書可供參考的,不過日本的漢字大多都有音讀與訓讀兩種發音,音讀(おんよみ)是由中國傳來的,訓讀(くんよみ)則是日本人固有的發音。隋唐時代漢語流傳到日本,被稱為「漢音」,也就是唐代長安、洛陽官方語系,在此之前傳到日本的稱為「吳音」。日本早期漢詩中有些押吳音,有些是漢音,例如《懷風藻》為日本現存的最古老的漢詩集,序文中有「天平勝寶三年」(751,奈良時代)的年號,與日本重要和歌集《萬葉集》同時,裡面有些詩歌便是押魏晉韻而不與唐韻通。(這個中文系學生一定都勾起聲韻學的回憶~)

奈良、平安時代的文人有不少都是通漢語的,押漢語的韻應該是能做到的;《本朝麗藻》裡的詩歌也多是漢語韻。

以上,歡迎指正。

參考:長谷部剛〈日本的漢詩寫作〉,《文學論衡》總第36期(20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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