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04〈夕顏〉

這一帖記的是源氏早年的美好相遇,也是許多人心中的意難平:夕顏。事實上這也不是她真實的名字,只因為源氏是在種滿夕顏的地方與她相遇,進而有了緣份,所以名之,連她的侍女也只是大概提及她的身分卑下,是三位中將之女,曾是頭中將(左大臣子)的情人,因為頭中將之妻四之君(右大臣女)家人曾經斥逐,所以才輾轉搬到五条,並未說出名姓。

源氏曾在前面的「雨夜品評」裡聽過這朵「常夏之花」的故事,沒想到就在探望病重欲出家的乳母時會遇見她。他曾想過若依身分、住處等評價,她只是位於下品之女,但卻因為初遇時的一首和歌,讓源氏念念不忘。

那是一個傍晚,來到五条乳母家,看見附近開滿了夕顏,於是讓侍從去摘幾朵,沒想到這戶人家的侍女拿了一把扇子,用以盛住花朵(真是太風雅了),而附帶的和歌這麼寫著:「白露濡兮夕顏麗,花因水光添幽香,疑是若人兮含情睇。」雖然並不是露骨的情詩,卻讓源氏格外動心,尤其他又剛受到空蟬的拒絕,便對此女子興起追求之意,幾次派親隨惟光(乳母之子)去打聽,最後才終於成就好事。

事實上這個地點,源氏很常經過,當時他有個情人,是前東宮之妻六条御息所,正是因為她住六条,所以源氏由自己的二条院或宮中前往六条,必然是要經過五条的,但從前卻未有機會好好停下車來欣賞,自然沒有相遇的機會。

「其實,那位女性也未見得如何柔媚有深度或莊重。只是年輕純潔如處女一般,卻也未必真像不諳世事的處女,更不是什麼高貴的出身。究竟那一點使自己如此傾心著迷呢?真是教他百思不解。」或許正是她的「潔白」,不知來歷,不解世事,才讓源氏格外疼愛吧!她的性格天真,對小事開懷,但又容易受到驚嚇,單是將她由五条住所接到另一個別莊暫住,冷清的別莊也讓她心神不寧。他幾乎也沒有對她說出自己的身分,他們倆個的感情就是這麼單純的兩個人而已。

夕顏是很多人喜愛的角色之一,但她的戲份就只有半帖,後來她便在別莊中遇見怨靈,生生地嚇死了。當時源氏在睡夢中感覺有個女子在他枕邊對他說:「人家這般愛慕著您,您卻不加理睬,反而帶了這樣一無可取的女人到這種地方來享樂。真教人惋惜又怨恨啊。」醒來後恍然以為是夢,然後發現可愛的情人竟已然死去,哀傷不能自已,得靠惟光幫忙處理夕顏後事。

雖然關連不大,不過在他們一同出行之前,作者曾在此處引用「不吉利的長生殿」故事,並且道出夕顏心中對於生生世世之愛的想法:「妾薄命兮福份輕,前世宿緣既未副,何敢奢望兮來世情。」如此說起來倒是一個伏筆。

此處雖未明言,不過前一段剛好提到住在六条的情人讓源氏覺得窒息,下一段便出現如此怨靈,對應後面的故事情節,此處出現的當是六条御息所的生靈。

人死了以後會成為靈,若懷有怨念,則成為怨靈,不過因為六条御息所還活著,所以這裡以「生靈」稱之,指的是她靈魂出竅,造成危害。這樣的思想來自於平安時代以前的「御靈信仰」。奈良時代因為政治鬥爭而死的早良親王(追封為崇道天皇),在他死後,桓武天皇即位後有親王與妃子陸續病死,都被認為是早良親王的怨作祟,因此後來將之改葬奈良的崇道神社一帶。怨靈若針對特定人士,則可能為復仇,但若大規模的對國家社會造成動盪,變成各種天災、疫病則為「祟」。平復這類怨靈之祟的,就是御靈會,最早京都的祇園祭其實也是由此信仰而來的祭典。

據本帖與後文對六条御息所的描寫,當是她對源氏的愛化為執念,使她成為生靈而不自知,導致後來還害死了源氏的正妻葵之上。

作者為何安排這一個小小的人物呢?

前回提到空蟬對源氏來說,是揭示他的「空」本質的人,在這一回,因為夕顏之死,加以源氏聽說空蟬將隨丈夫赴遠方就任,終於能夠放下,將小褂還給空蟬,也算是對這段感情的好聚好散。其實我覺得夕顏也是一朵「空幻之花」,雖然文中稱她是「常夏之華」、「石竹花」,代表了她如此花一般不管頭中將多久沒見她,她都不會生氣,永遠都是楚楚可憐地等待,如石竹一般花期長久。不過就在她跟源氏在一起之後,竟然就這麼快的死去,讓我在筆記上寫下了「空幻之花」四個字,因為她的死也讓源氏體會到:「逝者逝兮去者去,生離死別兩成空,蕭條暮秋兮獨思慮。」死去的死去,離開的離開,生離死別他什麼(人)都沒能留下;來不及,留不住,讓他更有孤獨之感。或許這是他的生命中,除了母親之外,他第一次體會到人生的無奈吧!他唯一能做的,是送生者好好離開;送往生者一個風光體面的喪禮,箇中滋味,他只能自己品嚐──而現在只是他人生的剛開始。

雖然夕顏出現短暫,但京都卻真真切切有了她的墓地,正是位於五条的夕顏町,搜尋「源語伝説五条辺夕顔之墳」便可以找到這個京都町家屋子前一個小小的碑,這裡是傳說中源氏與夕顏相遇之處,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前往一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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