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02〈帚木〉

〈帚木〉接續著第一帖,寫年輕的源氏,劇情分為前後兩半,前半即有名的雨夜品評女性。源氏與大舅子頭中將一起宿值宮中,與藤式部丞、左馬頭一起,品評了女性,這段當然也可以視為作者紫式部對女子的評價。其實在《紫式部日記》中就有一部分描述,最有名的就是她提到清少納言:

清少納言:「臉上露着自滿,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總是擺出智多才高的樣子,到處亂寫漢字,可是仔細地一推敲,還是有許多不足之處。」「像她那樣時時想着自己要比別人優秀,又想要表現得比別人優秀的人,最終要被人看出破綻,結局也只能是越來越壞。」

由此可以看出紫式部對於清少納言似乎過於顯擺自己學問之事,有些不認同。確實她本人在《紫式部日記》裡提到自己盡量不在外人面前書寫漢字或讀典籍,就算是中宮彰子央求她講《白樂天集》或《史記》這樣的經典,她也要求絕對不可為他人知,必須私下進行。平安時代,漢學與漢字可以說是男性與貴族才能學習的,女性多半書寫的是當時開始興起的假名。自從不派遣唐使以後,日本致力於發展自己的國風文化,其一便是文字的改變,漢字相對來說艱澀聱牙,因此女子多以學習假名為先。紫式部因為家學關係,想來書寫漢字、讀漢典對她來說並不困難,但畢竟並非人人有此機會與天份。在宮廷裡她學會低調行事,原本講學與寫作於她都不是要公開的事,《源氏物語》也可能原先只是寫著自己和親近之人看著的,卻沒想到連老闆藤原道長都拿去閱讀了。

至於她評價和泉式部:「曾與我交往過情趣高雅的書信。可是她也有讓我難以尊重的一面。」「在古歌的知識和作歌的理論方面,她還不夠真正的詠歌人的資格。」看來承認其才學,但是那個「難以尊重的一面」,大概指的是和泉式部先後與冷泉天皇三子彈正宮(為尊親王)、四子帥宮(敦道親王)交往之事,當時和泉式部的名聲不算好,這大概是紫式部不能接受的部分吧。

如果由以上兩段評價來看《源氏物語》的品評,大概可見滿一致的標準。

源氏與大舅子頭中將(葵之上兄,左大臣子)出身高貴,來往的女性或許身分也都較為高貴,不過左馬頭與藤式部丞,書中他們是「登徒子」,大約來往的女性身分地位也有限,因此品評的,多為中品以下。上中下三品雖不一定與身分財富相關,但多少仍與能受到的教養、來往人物相關。

頭中將:「最近我才逐漸瞭解到世界上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女性。光憑表面的文才,寫得信手漂亮的信啦,或是善解人意,應對有分寸的人倒是不少。不過,真要嚴格選擇起來,能夠及格的真的太少了。多數是有一點長處便自以為了不起而瞧不起別人,這種女人最討厭。被雙親嬌生慣養的,受相當高的教育,也許人家只知道她那好的一面,便覺得挺不錯。有些漂量而性情又溫順的女孩子,閒著無事,學點兒手藝,做媒的便大大吹噓一番,別的缺點連提也不提一字,遇著這樣的時候,不相信也不成;相信了嘛,多半將來總是要失望的。」此段頭中將所論,大概是各個時代都會有的?此段中或許「善解人意、應對有分寸」是他所喜歡的,別人所言有時就是吹噓,這些一旦經由交往就容易戳破而失望。

那麼「善解人意、應對有分寸」,是什麼意思呢?本居宣長《紫文要領》裡曾經用「知物哀」做為本段品評的標準,認為大家(甚至是紫式部自己)所認為的上品女性,應該是「知物哀」*,知情趣並恰如其分。

仔細閱讀可以發現後面對女性的評論,也由此延續而來,例如左馬頭說:「站在家庭主婦的立場上來看,最要緊的當然是照料丈夫的生活起居,似乎沒有必要過份講究情趣啦,風雅情事等等;可是,反過來講,如果整天把頭髮夾在耳後,顧不得外表只會忙著料理家務瑣事的,又怎麼樣呢?……」他在這裡提到,如果丈夫向妻子訴苦或談論一些家庭以外的事,若妻子全都不懂,那麼丈夫便無處可訴,容易去找別人,因此講究情趣或風雅,還是必要的。後文式部丞也曾提到交往過女學究的事,除了讓他常常覺得好像面對一個老師之外,他也認為此人一直端著架子,就算長時間沒去看她,她也沒有正面的埋怨,只說自己薰香太濃,改日再會(算小發脾氣?),式部丞自討沒趣就摸摸鼻子離開,再也不見了。當然,女子還是要有點墨水的,但是要知分寸。左馬頭提及:「人無論男女,越是差勁的越愛賣弄自己僅有的一點知識,那才叫做可憐呢。固然窮究三史五經會使一個女子看來失去嬌媚,但是便是女人也不能說對世間公私諸事全然不明呀。只要是腦筋稍微靈活的人,無須乎特別學習,耳濡目染,自然會記得一些。這一類人之中就常有一些故意炫耀才氣的。明明女人之間的書函往來,卻偏要用生硬艱難的漢字,看著叫人倒胃口。為什麼她們不學得賢淑些呢?真是遺憾極了。」由此可見,該進則進,該退則退,什麼時候該展現自己的聰明才智,什麼時候要賢淑些,知分寸是他們認為的優點。

那麼知情趣又如何呢?左馬頭說:「世間往往有些女人看來羞答答,不知埋怨為何物的樣子,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實際上一有什麼不如意時,便留下難堪的話,淒慘的歌詩,以及教人永生難忘的紀念品,隱入深山裡,或出走到偏僻的海濱。小時候聽侍女們讀物語時,對這種女性深深同情,覺得她們用心良苦,也曾經為她們偷彈過眼淚的;如今想來,卻以為這種行為相當輕率,也分造作。」他交往過一個風雅知情趣之女,沒想到這女子還有其他情人,對他人彈琴與賦詩都款款深情,有一次被他偷偷跟蹤識破,就分手了,因此情感豐富,對萬事萬物有所感受雖然很好,但不知分寸導致變成風流多情,作為平常交流來往的對象還行,一旦要想深入或固定關係,就又顯得輕率了。

由此源氏想到他心中最完美的女性,當然就是藤壺中宮了。關於藤壺的事,這兩帖書寫得並不算多,因此伏下後文發展,藤壺始終都是源氏心中的白月光。另外本帖還透過頭中將講了他與夕顏之事,此段伏下第四帖〈夕顏〉之章。

本帖後半寫的是源氏初遇空蟬,因為避諱方位,源氏當天不能在宮中留宿,他的二条院也因為方位相同,當天只好到紀伊守家休息,從而知道了空蟬之事。原先右衛門督打算將她送進宮,未成後嫁給了伊豫守成為紀伊守的繼母,同來的還有弟弟小君。源氏被勾起了一探芳顏之心,闖入了空蟬的房裡,源氏之所以如此大膽,乃因空蟬之前曾經說過對源氏的仰慕被他所知。侍女知曉源氏闖入,不敢鬧大也無力阻止,就讓還是獵豔生手的源氏還是成功與之共度一宿。他對空蟬的憐愛,來自於她看來膽小卻又故作堅強地拒絕,是她寧可被誤會為冷漠不解風情、寧可被瞧不起的抗拒,所以最後雖然見她哭泣、於心不忍,但是在不讓自己後悔的前題下還是闖入。後來源氏並沒有因為到手就拋棄,反而寫了書信訴情,並且將她的弟弟小君收為自己的隨從,方便自己與她來往,可惜空蟬始終拒絕,讓源氏不得不寫下:「帚木生兮薗原區,奇樹人謂多變幻,尋覓徘徊兮終迷途。」(妳就像生長在薗原的奇樹帚木,遠觀如立帚,但近觀就失去了蹤影,那麼變幻多姿,我在此流連但卻讓我迷途,遍尋不得。)只是空蟬至此心意堅定,若與前半的品評之語來看空蟬,她是很不同的,這或許也是源氏著迷的原因。

至於他們的故事是否會繼續,還得看第三帖〈空蟬〉才知曉。

*註:物哀,物の哀れ(もののあはれ)由本居宣長提出,他認為這是《源氏物語》全書的主題,也就是借由景物,寫角色內心的悲哀之情,感慨人世無常。不過這個「哀」不一定是哀傷,而是各種情感的意思。

關於物哀之說可以參考:

1、本居宣長:《紫文要領》(針對《源氏物語》)

2、大西克禮:《物哀:櫻花落下後》(整個物哀之說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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