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絢爛又詭異,鬼怪在中國」講座最後一部分,我講了《聊齋誌異》裡的花妖狐魅,其中一則故事我很喜歡,是菊花精〈黃英〉的故事。
故事敘述愛菊如命的文人馬子才,遇見了擅種花的陶氏姊弟,因此結緣,馬子才堅持愛菊就不該販售,但陶氏認為靠己力培植販售不代表不愛菊。兩人雖意見不同,但感情很好,馬子才的妻子呂氏也與陶氏姊姊黃英相處良好。後來陶氏因賣菊越來越有錢,但馬子才仍持反對意見,直到呂氏去世,他與黃英在結婚時還是無法認同,不只搬出黃英的家,也不願用她的物品,可是沒過幾天又屈服搬回去。後來有一天發現他們兩姊弟都是菊花精,也沒有害怕離開,相守到最後。文中如菊花、陶氏、清俗之說等都有致敬陶淵明之意,可以看出菊花在中國的文化符碼意義。其中陶氏曾說:「自食其力不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頗有認為清高自持、隱居世外不代表一定得過著貧窮的生活,理想與現實生活或有兩全之策。日本的岡本不二明由蒲松齡的四十首菊花詩以及本作,認為馬子才就是作者自己的化身;檢視蒲松齡的人生,早年科考不順,一輩子抱著理想琢磨這本書,處於官與民之間不上不下的位置,必然有其理想與現實衝突的痛苦。〈黃英〉或許就是他給自己解套的一個寓言,比起以前的神怪小說,《聊齊誌異》各篇皆有其重要的旨趣。
這則故事其實隨著《聊齋誌異》在日本流傳開來,而有了不同的改寫本,其一就是太宰治所寫的〈清貧譚〉。(太宰治另一篇改編自《聊齋誌異》的則是〈竹青〉。)〈清貧譚〉則以學子馬山才之助與陶本三郎、黃英三人為主,主線故事略有不同,但增加了陶本三郎報恩、瘦馬毀菊以及馬山才之助的競爭之心,加強了貧富、雅俗之間的矛盾,淡化了原本《聊齋誌異》裡的文化語境,有了新的意義。當身兼讀者與作者的太宰治重新改寫〈黃英〉,就把自身投射到作品之中,他說〈清貧譚〉是浪漫主義的作品,但事實上或許正是他對自身階層與財富的矛盾,才將作品中對於貧富的部分強化。他早年才會加入共產黨,接觸馬克思主義,參與左翼活動,成為「無賴派」代表,追求自由,反抗束縛與社會制度,質疑自我的存在價值。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其存在價值,但是必須通過對自身的瞭解去肯定,而這個瞭解的過程因人各異,我想太宰治便是通過不斷的質疑與辯證吧!
日本大正時期的文學家,有幾位都曾經改寫中國經典,太宰治雖以較為沉痛的《人間失格》聞名,但他的作品亦不乏有正面、幽默之作,《御伽草紙》更是他改寫日本童話的佳作,〈跑吧!美樂斯〉則是日本中學課本必讀作品,因此太宰治的文學風格實難一以論之。
圖片:我很喜歡的日本漫畫家皇名月《花情曲》,也是改編自《聊齋誌異》。(圖片取自網路)
參考資料:《聊齋誌異》、臺灣大學陳翠英老師論文:〈《聊齋誌異‧黃英》在日流播:文本改寫與文化傳釋〉
